林知夏离开停尸房后,没有去找赵崇,也没有回城西。
她去了菜市场。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逛菜市场。以前她从不做饭,解剖台前她能精准地切开每一层组织,但厨房里她连鸡蛋都打不好。可现在她需要一个人多的地方,需要嘈杂的吆喝声、刺鼻的鱼腥味、拥挤的人潮把她从窒息感里拽出来。
她站在一个卖菜的摊位前,看着一堆青菜发呆。
“姑娘,买不买啊?”摊主不耐烦地喊。
“买。”她掏出一文钱,抓起一把青菜,转身走了。
她其实不知道这把青菜能做什么,但她需要手里握着点什么,需要指尖感觉到真实的触感,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穿过两条街,她在一座石桥边停下来。
桥下是京城的护城河,水很浑,漂着垃圾和枯叶。几个小孩在河边捞鱼,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过来,尖锐得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穿越前,她也有过一个这样的下午。
那时候她刚考上法医学硕士,父亲很高兴,带她去河边钓鱼。他们坐了一下午,一条鱼都没钓到,但父亲说了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知夏,干法医这行,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良心。”
她当时觉得父亲说得对。
现在她知道了,良心,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良心救不了阿檀,救不了师父,救不了她自己。
她把那把青菜扔进河里,看着它被浑水吞没,转身离开。
赵崇的府邸在城东,占地极广,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沈渡家门口的大一倍。林知夏到的时候,门房正蹲在台阶上晒太阳,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林姑娘来了!林姑娘来了!”
林知夏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赵府”的匾额,心里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赵崇在花厅等她。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道袍,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悠哉悠哉地喝茶。看见林知夏进来,他笑了,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林姑娘来了?坐坐坐。”
林知夏没有坐。
“赵大人,我有事找你。”
“哦?什么事?”赵崇放下茶壶,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在这个世道活着,只能靠您。”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投靠您。”
赵崇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姑娘这话,杂家怎么听着有点怪?”
“不怪。”林知夏看着他,“我师父死了,阿檀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想活着,好好活着。您能给我官职,能给我庇护,我为什么不投靠您?”
赵崇盯着她看了很久。
“林姑娘,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是之前。”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人是会变的。”
赵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林姑娘想通了,杂家也不跟你绕弯子。”他站起来,走到林知夏面前,“杂家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杂家验一具尸体。”
“谁的尸体?”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赵崇的声音很轻,“但杂家要你出具一份验状,证明他是自杀。”
林知夏的手指蜷了一下。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走不出这个门。”赵崇笑了,“林姑娘,投名状,懂吗?”
林知夏懂。
这是赵崇在试探她。如果她做了这份伪证,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好。”她说,“我验。”
赵崇的眼睛亮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份卷宗,递给林知夏,“这是死者的信息。三天后,杂家会派人把尸体送到你的停尸房。”
林知夏接过卷宗,没有打开。
“赵大人,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我父亲,是您杀的吗?”
赵崇的笑容僵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赵崇沉默了很久。
“不是杂家杀的。”他的声音很低,“但杂家是帮凶。”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帮凶?”
“你父亲拿着先帝的遗诏,要废了当今圣上。圣上大怒,在御书房和他对峙。杂家当时是御前侍卫,奉命守在门外。”赵崇的声音很冷,“你父亲被圣上刺中后,还没死,想往外跑。是杂家把他推回去的。”
林知夏的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你也是凶手。”
“杂家只是执行命令。”赵崇看着她,“林姑娘,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上位者要谁死,谁就得死。你反抗不了。”
“我知道。”林知夏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不反抗了。我帮您。”
赵崇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好。”他点了点头,“三天后,杂家等你。”
林知夏转身走出花厅,穿过长长的游廊,出了赵府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打开手里的卷宗,看到第一行字,瞳孔骤缩。
“死者:李承嗣,前朝余孽,因叛国罪被捕,于狱中自缢身亡。”
李承嗣。
她认识这个名字。
太监总管说过,他是前朝余孽,宠妃的情人,公主的亲生父亲。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又死了?
林知夏合上卷宗,快步走回停尸房。
阿蘅不在。
桌子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林知夏没心思喝粥,她走到暗格前,打开,把名册、遗诏、沈渡给她的信件全部拿出来,摊在桌子上。
她需要理清思路。
皇帝不是先帝亲生——遗诏可以证明。
赵崇通敌——信件可以证明。
梅花组织成员——名册可以证明。
李承嗣——这个男人是关键。
他是前朝余孽,也是公主的亲生父亲。他之前“死”过一次,现在又要“死”第二次。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不想让他活着。
谁?
赵崇?皇帝?太监总管?
都有可能。
但最有可能的是太监总管。
因为只有太监总管知道李承嗣的真实身份,也只有太监总管有能力制造两次死亡。
林知夏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李承嗣是活口。他知道皇帝的身世真相。”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停尸房的角落,掀开一块地砖。
地砖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木盒。
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大的秘密——一个连阿蘅都不知道的藏匿点。
木盒里装着她从现代带来的东西:一支钢笔、一个打火机、一把手术刀。
她把手术刀拿出来,别在腰间。
然后她把木盒重新盖好,用砖压上,走出停尸房。
天色已经暗了。
京城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黑暗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
林知夏没有点灯,她摸黑走到城西,翻墙进入废弃染坊,按下砖块,钻进地道。
密室里有人。
不是她母亲,是太监总管。
他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本处决记录,正在翻看。灯笼放在他脚边,红光把他的脸照得像鬼魅。
“林姑娘,你来了。”他没有抬头。
“你知道我会来?”
“你母亲告诉杂家的。”他翻过一页,“她说你去找赵崇了。”
“是。”
“你答应帮他做伪证?”
“是。”
太监总管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要拿到他的把柄。”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你教我的,用证据说话。”
太监总管笑了。
“好。不愧是林昭的女儿。”
“李承嗣还活着吗?”
太监总管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崇让我验的尸体,是李承嗣。”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他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吗?”
太监总管沉默了很久。
“他没死。那次是杂家安排的假死,为了把他救出来。”
“那这次呢?”
“这次,他是真的会死。”太监总管的声音很冷,“他知道的太多了。皇帝要灭口,赵崇要灭口,杂家也留不住他。”
“所以你把他交给赵崇?”
“杂家没有交。是赵崇自己抓到的。”太监总管放下书,“李承嗣在东躲西藏了三年,前天在城外的破庙被赵崇的人找到。现在关在大理寺狱里。”
“你不想救他?”
“救不了。”太监总管的声音很轻,“但杂家可以让他死得体面一点。”
“怎么体面?”
“你亲自验尸,写一份‘自缢身亡’的验状。至少,让他死得像个正常人,不是被折磨死的。”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也有良心?”
太监总管笑了,笑得很苦。
“杂家不是有良心。杂家只是欠他一条命。当年杂家被仇家追杀,是他救了杂家。”他的声音很低,“这世上,欠债得还。”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我帮你。”
“谢了。”
“但我有条件。”
“说。”
“告诉我,阿檀在哪。”
太监总管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还在找她?”
“我答应过她,要救她。”
“你救不了她。”太监总管的声音很冷,“她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你不能见她。见了她,她就会死。”
“为什么?”
“因为知道她活着的人越少,她越安全。”太监总管看着她,“林姑娘,有时候,不打扰,才是最大的善意。”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过得好不好?”
太监总管沉默了很久。
“她很好。有吃有穿,有人照顾。她每天都在念你的名字,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林知夏的眼泪流了下来。
“够了。”她擦掉眼泪,“够了。”
她转身要走。
“林姑娘。”太监总管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临终前,让杂家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知夏,不要恨。恨会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林知夏的身体震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她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不要恨。恨会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可她怎么能不恨?
她恨皇帝,恨赵崇,恨太监总管,恨这个吃人的世界。
她甚至恨自己。
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妥协退让,恨自己变成了最讨厌的那种人。
她走到停尸房门口,推开门。
阿蘅坐在里面,眼睛红肿,桌上多了一碗新的粥。
“知夏,你回来了。”
“嗯。”
“粥还热,快喝吧。”
林知夏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朝天。
“阿蘅。”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
阿蘅愣了一下。
“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万一呢?”
阿蘅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恨你。”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我知道,你做任何事,都有你的理由。”
林知夏放下碗,看着她。
“阿蘅,你太善良了。这个世道,善良的人活不长。”
“那你教我,怎么才能活得长。”
“学我。”林知夏的声音很冷,“学会闭嘴,学会低头,学会笑着递上他们想要的结论。”
阿蘅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也不想。”林知夏站起来,“但我们都别无选择。”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惨白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盐。
“三天后,我会去赵崇府上拿密诏。”她背对着阿蘅,“拿到之后,你带人去找。”
“然后呢?”
“然后,扳倒赵崇。”
“再然后?”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再然后,我们就两清了。”
阿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知夏,你真的要走?”
“是。”
“去哪?”
“回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林知夏转过身,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也很绝望,像一朵花开在悬崖边上。
“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她吹灭蜡烛,停尸房陷入黑暗。
阿蘅坐在黑暗里,听着林知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