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知夏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事。太监总管的脸,阿蘅的眼泪,遗诏上的字,还有那句“你也在利用别人”。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林知夏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井水很凉,浇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袖子擦干脸,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她回到停尸房,打开暗格,把师父的名册和遗诏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名册还是那本名册,泛黄的宣纸,密密麻麻的名字。遗诏也是那份遗诏,先帝的印章清晰可见。
她把它们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贩开始生火,炊烟从巷子里飘出来,混着油条的香味。林知夏路过一个摊位,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她要去的地方是刑部。
沈渡的官邸在刑部后街,一栋不大的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林知夏到的时候,门房正在扫地,看见她,愣了一下。
“林姑娘?”
“沈大人在吗?”
“在,在。”门房扔下扫帚,“小的去通报——”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
林知夏穿过影壁,走过游廊,到了沈渡的书房门口。门开着,沈渡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阅公文。他穿着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
他抬起头,看见林知夏,眉头微皱。
“这么早?”
“有事。”
“进来。”
林知夏走进去,在沈渡对面坐下。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太监总管来找我了。”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他是梅花组织的真正首领。”林知夏盯着沈渡的眼睛,“他说阿蘅是信王赵恒的女儿。他说你接近我,是因为你也有自己的目的。”
沈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都信了?”
“哪部分是假的?”
沈渡沉默了很久。
“没有假的。”他的声音很轻,“都是真的。”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她其实希望沈渡否认。希望他告诉她,太监总管在撒谎,阿蘅不是信王的女儿,他不是因为利用才接近她。但沈渡没有。
他总是这样。
从不撒谎,也从不安慰。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是。”
“知道我父亲是谁。”
“是。”
“知道我穿越的事。”
沈渡的眼神闪了一下。
“穿越的事,是后来才确定的。一开始我只是怀疑。”他看着她,“你的验尸手法、你知道的东西,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仵作之女。”
“所以你查了我。”
“我查了你。”沈渡没有否认,“我派人去了你的老家,查了你父亲林昭的所有过往。我发现你父亲三十年前是翰林院的编修,专门研究天文历法。他死之前,留下了一堆手稿,上面写的都是些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东西?”
“灵魂、时间、穿越。”沈渡的声音很轻,“我当时不明白,后来看到你的手法,才慢慢想通。”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父亲是被皇帝杀的。我知道梅花组织是你父亲创立的。我知道太监总管是你父亲的好友。我知道你母亲还活着。”沈渡一字一句,“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沈渡看着她,“告诉你你是一颗棋子?告诉你所有人都在利用你?告诉你你活在一个骗局里?”
“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更痛苦。”
林知夏笑了,笑得很冷。
“沈渡,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自以为是。你以为不告诉我,就是保护我?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保护吗?”
沈渡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林知夏站起来,“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知夏——”
“我要赵崇通敌的证据。”林知夏打断他,“你知道在哪。”
沈渡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做什么?”
“扳倒他。”
“然后呢?”
“然后离开这里。”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
“离开?去哪?”
“不关你的事。”
沈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知夏,你走不了的。”他的声音很低,“你知道太多秘密。皇帝不会让你走,赵崇不会让你走,太监总管也不会让你走。你只有两条路——要么帮其中一方,要么死。”
“那我就帮其中一方。”
“帮谁?”
“帮我自己。”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书是空的,里面藏着一沓纸。他把纸递给林知夏。
“这是赵崇和北狄来往的信件副本。原件在他府上,我偷不出来,但这份副本足够让他定罪。”
林知夏接过来,快速翻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触目惊心。赵崇不仅出卖了边关布防图,还承诺一旦事成,割让五座城池给北狄。作为交换,北狄出兵帮他夺取皇位。
“皇帝知道这些吗?”
“知道。”沈渡的声音很冷,“但他不敢动赵崇。因为赵崇手里有他身世的秘密。”
“所以只能我来。”
“是。”
林知夏把信收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说,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是被皇帝亲手杀的。”沈渡的声音很涩,“三十年前,你父亲拿着先帝的遗诏,要公开皇帝的身世。皇帝在御书房和他对峙,争吵中拔出剑,刺中了你父亲的心脏。”
“然后呢?”
“然后皇帝对外宣称你父亲暴病而亡。你母亲带着你逃出京城,改名换姓,活了下来。”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杀我父亲的凶手,是皇帝。”
“是。”
“赵崇是帮凶。”
“是。”
“太监总管是幕后推手。”
沈渡沉默了一下。
“也是。”
林知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该死。”
“是。”
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渡。
“也包括你。”
沈渡的眼神暗了一下。
“也许。”
林知夏转身要走。
“知夏。”沈渡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我要在你和皇帝之间做选择,我会选你。”
林知夏笑了。
“沈渡,你骗不了我。你会选皇帝。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一个信奉皇权的人。”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渡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很久没有动。
林知夏没有回停尸房。
她直接去了城西。
那条死胡同还是老样子,朽木门,生锈锁,堆满破布的木桶。她翻墙进去,走到染池边,按下那几块砖。
地道里很黑,她摸着墙走进去。
密室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从地道口透进来的一丝光。林知夏拿出火折子吹亮,走到石桌前。
石桌上还是那几样东西:书、匕首、梅花发簪。
她拿起书,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林昭,谋反罪,处决于城北刑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沈渡给她的那沓信,放在石桌上。
她拿起匕首,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把手按在那行字旁边,按出一个血手印。
“林知夏在此起誓。”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替父报仇,替天行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她把匕首放下,拿起那枚梅花发簪,别在头发上。
然后她转身,走出密室。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裙子,梅花面具。
“你来了。”女人的声音很好听。
“我知道你会来。”林知夏看着她,“你一直在监视我。”
“我是你母亲。”
“你不是。”林知夏的声音很冷,“你只是一个利用我的人。”
女人沉默了很久。
她摘下梅花面具,露出那张清秀的脸。
“你说得对。我确实在利用你。”她看着林知夏,“但我也是你母亲。这一点,不会变。”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们拿到赵崇手里的密诏。”
“然后呢?”
“然后公之于众,扳倒皇帝。”
“再然后?”
“再然后,阿蘅登基,你父亲沉冤昭雪。”
林知夏笑了。
“说得真好听。”
“这是事实。”
“事实?”林知夏看着她,“事实是,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在乎的只是你的复仇。我只是一颗棋子,一颗你用来达到目的棋子。”
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知夏——”
“别叫我知夏。”林知夏打断她,“你不配。”
女人沉默了。
“密诏我会拿到。”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阿蘅。我是为了我父亲。”
“我知道。”
“拿到之后,我们两清。”
“好。”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女人看着她,眼眶红了。
“知夏,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但你伤害了。”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你把我从未来拉到这里,让我活在一个谎言里。你不知道我在那边有家人、有朋友、有事业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来吗?”
女人说不出话。
“你没有。你只是自私地觉得,我应该帮你。因为你是我母亲。”林知夏的眼泪流了下来,“可你不是。你只是一个陌生人。”
女人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林知夏擦掉眼泪,“对不起能让我回去吗?”
女人沉默了。
林知夏转身要走。
“密诏在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崇的书房,第三个书架后面的暗格。”
“你怎么知道?”
“太监总管告诉我的。”
女人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
“他说他是梅花组织的真正首领。”林知夏回头看着她,“你知道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
“知道。”
“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你父亲的挚友,也是我的……”女人顿了一下,“也是我的恩人。”
林知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也被他利用了。”
女人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被利用。”林知夏的声音很轻,“这就是这个世界。”
她转身,走出院子。
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但她觉得很冷。
她走回停尸房,推开门。
阿蘅坐在里面,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知夏,你回来了。”
“嗯。”
“你去哪了?”
“去找沈渡,然后去了城西。”
阿蘅的手顿了一下。
“城西?”
“去见你母亲。”
阿蘅的脸色变了。
“你——”
“我知道一切。”林知夏坐下来,“你母亲让我帮你们拿密诏。”
阿蘅低下头。
“你会帮吗?”
“会。”
阿蘅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
“别谢我。”林知夏看着她,“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父亲。”
阿蘅的眼泪流了下来。
“知夏,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真的把你当朋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累了。”林知夏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再争了。帮你们做完这件事,我就走。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阿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只鸟飞过。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一个下午。那天她刚破了一个案子,心情很好,买了杯咖啡,坐在实验室的窗边喝。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那时候觉得,生活虽然不完美,但还是有希望的。
现在她知道了。
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
她转过身。
“阿蘅,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太监总管。”林知夏的声音很冷,“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
阿蘅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阿蘅。
阿蘅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你疯了?”
“也许。”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别无选择。”
她把纸条烧掉,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上面的字。
阿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知夏,你真的要这么做?”
“是。”
“你会死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宁死,也不要再做别人的棋子。”林知夏看着她,“阿蘅,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棋子,也可以翻盘。”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蘅一个人站在停尸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那行被烧掉的字,她记得很清楚。
上面写着:
“我要扳倒所有人。皇帝、赵崇、太监总管。包括你母亲。包括你。”
“如果必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