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结束后第三日,各势力陆续收拾行装。
望仙台码头上船队一字排开,九黎的玄铁战船最先起锚,蚩尤站在船首,魔神戟扛在肩上,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蓬莱岛一眼。
黎破抱着九环刀靠在他旁边的船舷上,刀身上的九环在海风中碰出极细的脆响。九黎一块玉璧都没拿到,这次回去,北俱芦洲的霸主在五洲宗门中的座次怕是要重新掂量。
青阳去码头送刑天,栈桥上风很大,九黎的玄铁战船正从海平面上缓缓消失,蚩尤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海雾吞没。刑天站在他旁边,干戚斧盾背在身后,斧刃上那道旧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裂口。
“兄长。”
“贤弟,保重。”青阳说。
“兄长也保重。”刑天把斧盾往肩上扛了扛,转身大步走了。
栈桥尽头,海外十洲的仙木船已经升起了祖洲的不死草旗,神芝站在船舷边,手里抱着账本,把最后一页翻给他看——丹药配额结算、钱庄分红比例、蜀地商路运费摊销,每核完一笔就用笔尖在数字上轻轻点一下,和她在钱庄柜台上翻存金账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核完最后一笔,她合上账本,头也没回地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账本。“十洲那边的事大概七天,处理完我就回东夷。”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巧的玉算盘递给他,算盘珠子是祖洲不死草的种子磨成的,颗颗泛着极淡的碧光。“这算盘你先用着。”青阳接过算盘,看着她上了船。十面洲旗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送走神芝,青阳回到厨院。刚进院子,玄枵就从朱雀堂方向走过来,腰间悬着太虚凝霜笛。“小师弟,三个月杂役今日期满。是去是留,你自己去跟师父说。”青阳点了点头,先去灶台边找广成子。老厨修正蹲在七星灶前通排烟道,手里攥着一根通了半截的铁钎,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前辈。”
广成子把铁钎往灶膛里捅了两下,带出一团黑灰。“排烟道我通了三天没通开,你小子一炉砖砌了个连我都搞不定的灶。”他把铁钎抽出来搁在灶台上,“赶紧回来,这灶除了你没人会修。”青阳把灶台外壁上那块松动的炉砖又按了按紧。“前辈,这灶膛里的火种我不会让它灭。”广成子挥了挥手,没回头。
青阳最后去朱雀堂拜别师父。高溪坐在堂里,朱雀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火纹在晨光中明灭不定。青阳进门行了一礼,高溪看了他一眼,从身旁取出一卷竹简,递到他面前。“朱雀堂的剑诀。拳法是你自己的路,剑意是蓬莱的根——两样都不该丢。拳套修好再回来。”青阳双手接过竹简,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朱雀七式,第一式,劈柴。他把竹简收进怀里,朝师父又行了一礼,转身出门,高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雀堂门口。
从朱雀堂出来,青阳去了承露台。丹房里炉火还旺着,青铜炉壁上凝着九转金丹出炉时留下的极淡金痕。
伯阳道人正往丹炉里加一味药引,抬头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小子,你终于来了。擂台上的表现我都看到了,今日正好是望日,月华最盛,趁此时解毒事半功倍。坐下,凝神静气。”
青阳依言盘膝坐下,伯阳道人把粗陶小瓶里的药液倒入掌心,一掌按在他后背,一股极烫的火系灵力顺着经脉灌入丹田,与混元大道的本源之力合流,两股力量裹住那根九幽阴气的毒根,沿经脉往指尖一寸一寸逼。
巫姑当年注入的阴寒毒素在火系灵力面前拼命挣扎,但望日正午的日光与丹房的炉火双火相叠,阴气如冰屑遇沸水,在他指尖化作一声极细极轻的嘶鸣,彻底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丹田里那片始终挥之不去的阴霾第一次彻底清空,金色光点的旋转不再滞涩,混元大道的灵力流转畅通无阻。
伯阳道人收回手掌,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好了,毒已经彻底解了。你体内的混元大道根基扎实,这次解毒反而让金丹凝实了几分——算是因祸得福。”他把粗陶小瓶放在丹炉边缘,“以后少用凤凰真火。”青阳站起来,朝伯阳道人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承露台。
阳光照在石阶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丹田里那颗金色光点正在缓缓旋转,不再被任何东西拖慢。
次日一早,青阳来到三光楼拜见青萍仙子,三光楼高七层,每一层檐角悬着一盏长明灯,灯色各不相同。
青萍正在第七层观星台上推演天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青萍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青萍纹在晨光中缓缓流转。
“弟子青阳,参见师伯。”
“起来吧。”青萍仙子看着他,“你不在朱雀堂准备回东夷的事,来我这里做什么?”
青阳没有绕弯子。“弟子此次回东夷,少昊钱庄刚接了三笔跨洲汇兑,账目繁重。多宝师兄算账管库样样拿手,己灵手上在做的也正是票据分账的活——弟子想请师伯让多宝和己灵同去东夷城,帮我把钱庄撑起来。”
青萍仙子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三光楼的晨风从观星台外灌进来,吹得檐角那盏青色长明灯的灯焰轻轻晃动。多宝和己灵都是她的亲传弟子,一个管塔一个管剑。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的意思她听懂了——把少昊钱庄当成蓬莱的产业来经营。
“多宝手里有玲珑塔,己灵手里有流萤剑。他们两个是你的师兄师姐,不是你的账房先生。”
“弟子明白。师兄师姐的身份尊贵,那些杂活自然不会劳动他们。风险推演与账目审计,才是他们该出手的地方——薪资从钱庄走。”
青萍仙子听到这一句,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了然。这个年轻人已经把算盘打到了她的弟子头上,但他给的薪资待遇和岗位划分,每个分寸都拿捏在对蓬莱弟子的身份界限内,她转身看向观星台外那片晨光中的海面,沉默了片刻。
“你那条蜀地商路的物资比例,蓬莱三光楼要多拿一成。”
青阳顿了一下,在心里把蜀地商路每个月的流水重新过了一遍——多宝和己灵的薪资按蓬莱亲传弟子标准走钱庄的账,月初放款月底核销,这笔钱能换来玲珑塔的风险推演和流萤剑的分账审计,三光楼多拿一成是青萍师伯的底线。他算完了,抬起头。“成交。”
当日中午,蓬莱的飞舟从望仙台码头启程。青阳站在船尾,多宝和己灵站在他旁边——多宝抱着玲珑塔东张西望,己灵腰悬流萤软绫剑,手搭在船舷上看远处的海。
玄都和已昭送行身影在蓬莱岛越来越远,望仙台上的十二根赤铜巨柱渐渐缩成海平面上几道极细的金线,厨院的炊烟、朱雀堂的剑鸣、承露台的药香,三个月杂役期满。
海风从蓬莱方向灌过来,船帆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