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总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是红色的,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纸人。
“林姑娘,杂家能进去坐坐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猫爪子挠在心上。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子。
太监总管走进来,四下看了看,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把灯笼放在脚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御前伺候。
“林姑娘写完了?”
“写完了。”
“《洗冤录》?”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杂家知道的事情很多。”太监总管笑了,“比如,杂家知道你今天早上收到了遗诏。比如,杂家知道沈渡告诉了你父亲的死因。比如,杂家知道你去过城西的废弃染坊。”
林知夏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跟踪我?”
“杂家不需要跟踪你。”太监总管的声音很平静,“因为那个地方,是杂家让你去的。”
林知夏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以为阿蘅为什么会告诉你那个地方?”太监总管看着她,“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以为那枚发簪为什么会在石桌上?”
林知夏的脑子飞快地转。
“是你安排的?”
“是。”太监总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杂家是梅花组织的真正首领。你父亲死后,组织群龙无首,赵崇趁机夺权。但赵崇不知道,真正的权力,一直在杂家手里。”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
“你到底是谁?”
“杂家是谁不重要。”太监总管看着她,“重要的是,杂家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扳倒赵崇,帮你替父亲报仇,帮你完成你父亲没完成的事。”
“条件呢?”
“条件是,你帮杂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太监总管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皇帝驾崩后,立信王赵恒之子为新帝。”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信王赵恒不是被抄家了吗?哪来的儿子?”
“赵恒死前,把一个孩子送出了京城。”太监总管的声音很轻,“那个孩子,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渡?”
太监总管笑了。
“沈渡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不是信王的儿子。信王的儿子,另有其人。”
“谁?”
“你先答应杂家。”
林知夏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如果我拒绝呢?”
“那杂家就只能杀了你。”太监总管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知道的太多了。杂家不能让你活着离开。”
“你杀了我,谁帮你扳倒赵崇?”
“没有你,杂家也能扳倒赵崇。只是时间问题。”太监总管看着她,“但有你在,会快很多。”
林知夏沉默了。
她走到暗格前,打开,拿出师父的名册和遗诏。
“这两样东西,够不够扳倒赵崇?”
“不够。”太监总管看了一眼,“赵崇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党羽遍布六部。光靠一份名册和一份遗诏,扳不倒他。你需要更多证据。”
“什么证据?”
“赵崇和敌国勾结的证据。”太监总管看着她,“三年前,赵崇私通北狄,出卖了边关的布防图,导致边关失守,三千将士战死。这件事,皇帝知道,但皇帝不敢动赵崇,因为赵崇手里有皇帝的把柄。”
“什么把柄?”
“皇帝不是先帝亲生儿子的证据。”太监总管的声音很轻,“赵崇手里有一份先帝的密诏,上面写着:‘皇长子非朕亲生,不可继承大统。’这份密诏,是赵崇的保命符。”
林知夏的脑子一片混乱。
“所以,皇帝和赵崇互相牵制?”
“是。皇帝不敢杀赵崇,赵崇不敢反皇帝。”太监总管看着她,“但如果你能找到那份密诏,就能打破这个平衡。”
“密诏在哪?”
“赵崇的府邸,书房,第三个书架后面的暗格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密诏,是杂家亲手交给赵崇的。”
林知夏盯着他。
“你到底在图什么?”
太监总管沉默了很久。
“杂家图的是,替先帝报仇。”他的声音很轻,“先帝是杂家的恩人。他救了杂家的命,给了杂家荣华富贵。杂家不能看着他被一个野种取代。”
“所以你要推翻皇帝。”
“是。”
“然后立信王的儿子为新帝。”
“是。”
“之后呢?”
“之后,杂家会死。”太监总管笑了,“杂家活了六十年,够了。只要能看到那个野种死,杂家死也瞑目。”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
这个老人,用了一辈子,只为一件事。
复仇。
“我帮你。”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事成之后,你要放了阿檀。”
“可以。”
“第二,事成之后,你要让我离开京城。”
“可以。”
“第三,事成之后,你不能杀沈渡。”
太监总管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喜欢他?”
“不是喜欢。”林知夏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太监总管沉默了很久。
“好。杂家答应你。”
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知夏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信王的儿子是谁。”
太监总管转过身,笑了。
“那个人,你认识。”
“谁?”
“阿蘅。”
林知夏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阿蘅,是信王赵恒的女儿。”太监总管的声音很平静,“她母亲是梅花组织的成员,赵恒死后,她母亲带着她逃出京城,改名换姓,活到现在。”
“她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太监总管看着她,“她从小就知道。她接近你,不是因为你是仵作,而是因为你父亲是林昭。她需要你帮她找到遗诏,帮她扳倒皇帝。”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所以,所有人都在利用我?”
“是。”太监总管看着她,“但你也在利用别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你恨它,但你改变不了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灯笼的红光一点一点消失,最后被夜色吞没。
林知夏一个人站在停尸房里,浑身发冷。
她走到暗格前,把名册和遗诏放回去。
然后她坐下来,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从骨头缝里往外的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敲门。
“进来。”
阿蘅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你还没吃晚饭。”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阿蘅。
阿蘅的脸被烛光照着,看起来很温柔,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色小花。
但林知夏知道,这朵花有毒。
“阿蘅,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阿蘅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你需要人照顾。”
“不是这个。”林知夏看着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阿蘅沉默了很久。
她把粥放在桌子上,坐下来。
“你都知道了?”
“是。”
“谁告诉你的?”
“太监总管。”
阿蘅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果然还是说了。”
“他让我帮你。”
“你会帮吗?”
林知夏看着阿蘅,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阿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被皇帝害死的。她说,我活着的目的,就是替父亲报仇。”
“所以你接近我。”
“一开始是。”阿蘅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朋友?”林知夏笑了,“朋友之间,会隐瞒身份吗?”
“我怕你知道后,会离开我。”
“所以你就骗我?”
“我没有骗你。”阿蘅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
“这有什么区别?”
阿蘅说不出话。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林知夏看着她,心里很疼。
她想恨阿蘅,但恨不起来。
因为阿蘅和她一样,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阿蘅,你恨我吗?”
“不恨。”阿蘅擦掉眼泪,“我感激你。”
“感激我什么?”
“感激你对我好。”阿蘅的声音很轻,“从小到大,除了母亲,没有人对我好过。”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阿蘅,我会帮你。”
阿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林知夏看着她,“但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太监总管。我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谢谢你。”
“别谢我。”林知夏放下碗,“等我帮你做完这件事,我们就两清了。到时候,你不要再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
阿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知夏,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
“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阿蘅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知夏一个人坐在停尸房里,看着那碗凉透了的粥。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知夏,仵作这行,最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死人不会骗你,活人会。”
师父说得对。
活人会。
所有人都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眼睛,盯着她。
她看着月亮,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她刚做完一台解剖,很累,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对她招手。
那个人说:“知夏,过来。”
她走过去。
那个人说:“知夏,帮我。”
她想问帮什么,但说不出话。
那个人说:“知夏,回家。”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具尸体,胸口有一朵梅花烙印。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案子的卷宗。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梦。
那是她父亲在召唤她。
林知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桌前,拿起笔,在《洗冤录》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死者不会说谎,但活着的人会。”
“所以,不要相信活人。”
“包括我。”
她合上书,吹灭蜡烛。
停尸房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