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吕后当政,天下宴然
汉惠帝刘盈驾鹤西去后,他的儿子还小,朝廷由吕后当政。
丞相陈平跪在承明殿的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脑子里飞速转动,他抬起头,试探着说:“太后,按祖制,不宜……”
“不宜什么?”吕后打断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像一个猎人盯住了猎物,“陈丞相,高皇帝驾崩的时候,是谁替他稳住了朝堂?是谁替他安抚了百姓?那些年,本宫在后宫绣花吗?”
陈平额上的汗珠滚了下来,战战兢兢。
吕后接着说:“本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妇人,能懂什么治国?好,本宫今日就把话说明白。”
她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一卷早已拟好的竹简,展开来,一字一顿地念道:
“田赋,自今日起由十税一减为十五税一。徭役,每月二十日减为十五日。民有年七十以上者,免其一子之赋。奴婢无罪者,不得随意处死。”
念完,她把竹简往案上一掷,“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是本宫的第一道旨意。各位,有什么要说的?”
殿中鸦雀无声。几个武将面面相觑,想开口,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将军樊哙是吕后的妹夫,胆子比别人大些,往前跪了一步:“太后,减了赋税,军费从哪儿出?匈奴还在北边虎视眈眈,臣等将士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吕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赞许,也有几分警告:“樊将军问得好。”
她走到殿中,在樊哙面前站定,说道:“你知道现在百姓家中的存粮能吃几天吗?你知道今年关中已经有三个县开始卖儿卖女了吗?兵要养,但民更要养。民没了,怎么养兵?”
樊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众臣附议。
吕后把一部分人的户口册摊在案上。
“天下的地,收了今年的粮食,分成十份,朝廷和官府要拿走很多份”她抬起头,目光看向旁边的曹参,声音不高:“可我昨晚翻了翻账簿,百姓手里才剩几粒谷?有些家里,连种子粮都交出去了。”
“十五税一,减税的事就这样定了”,吕后接着说。
减税诏令颁到郡县的那天,不少老农蹲在田埂上,把官府抄录的告示反反复复地看,有人看着看着就感动得哭了,感觉生活有奔头了。
几天后,吕后把审食其叫到跟前,问道:“西汉初年,天下还剩下多少人口?”
审食其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报一个讳莫如深的数字:“只有一千二百万人。”
吕后沉默了。经历了秦末战乱与楚汉争雄的连年战争,汉初比秦朝中期人口减半,别说是防备匈奴,连田里的劳力都要断档了。
“传旨!汉朝子民要早婚早育,女子年十五以上不嫁,五算!”
所谓“五算”,就是五倍的人头税——汉朝人头税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五倍就是六百钱。一个女子不出嫁,一年需缴纳整整六百钱的赋税。在普通农户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铜板的境况下,这笔钱足以压垮一整个家。
诏令一道接一道:伤兵残卒,朝廷给土地安置;凡是卖儿鬻女的穷苦人家,官府要给救济粮。
几年后,大汉的土地上像春风吹过荒原,生机盎然,民间婚嫁渐多,人口逐渐增多,高后八年,全国人口达到1600多万人,经济大有好转。
高后三年春,又一道诏书从长安发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天下读书人头顶几十年的乌云。
废除“挟书律”。
所谓挟书律,是秦始皇定下的规矩:私藏诗、书、百家之语者,株连三族。汉朝开国十几年,这道恶法居然一直没废。有很多竹简、书帛被藏在墙缝里、埋在地窖里、塞在墓穴中,一藏就是几十年。
消息传到齐国,九十一岁的老儒生伏生正在卧榻上喘气。他的孙子跪在榻前,把诏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念到“民间所藏之书,一律不得追究”时,伏生猛地坐了起来,那双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抓住孙子的胳膊,抓得孙子生疼。
“真的?你再说一遍?”
“爷爷,是真的!太后废了挟书律!”
伏生干涸的眼窝里,两行浊泪缓缓流下来。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十一年。现在他的藏书可以重见天日了,读书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与此同时,长安东市里,绸缎庄掌柜陈义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官府抄来的告示,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这份告示上写着:“驰商贾之律,商人可衣丝乘车,与庶民同礼。”
从秦始皇开始,商人就被踩在社会的最底层,不能穿丝绸,不能坐马车,见了官要跪,连种地的农民都能朝他们吐唾沫。可如今,这道禁令解除了,众人甚是高兴。
三天后,陈义穿着一件崭新的蜀锦袍子,大摇大摆地驾着一辆双马马车,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奔驰,真是扬眉吐气。
消息传到未央宫,吕后正在批阅奏章。她放下笔,对身边的侍从说:“你们看见了吗?一条禁令一解,市井就活了。商人富了,国家才能抽税;国家有税了,才能养兵赈灾。这个道理,那些只懂得重农抑商的老儒,一辈子也想不明白呢。”
高后四年,一封匈奴国书送到了长安。冒顿单于的言辞傲慢到极点,甚至带着露骨的调戏:“陛下新寡,孤单寂寞,不如与匈奴合为一家,两全其美。”
朝堂上炸了锅。樊哙第一个冲出来,佩剑磕在地上“哐啷”作响:“太后!臣愿领兵十万,横扫匈奴!”
殿中群情激愤,武将们纷纷请战,文官们也撸起了袖子助阵。
吕后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她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那是她动怒时才有的细微表情。
大殿安静下来,吕后才慢慢起身。她走到使者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回去告诉单于,就说大汉太后回他的话:妾年老色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不足以自污。谨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献单于。”
使者愣住了。樊哙急得直跺脚:“太后!这是示弱!”
吕后转过头,看着他说:“樊将军,你知道匈奴的骑兵一天能跑多远吗?你知道关中到上郡的粮道,十石粮食运到边关只剩三石吗?你知道现在国库里的存粮,够不够十万大军吃三个月?”
“臣……臣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请战?”吕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里回荡,“凭你的血性?凭你的匹夫之勇?高皇帝当年带着三十万大军,尚且被围白登山七天七夜!你是觉得自己比高皇帝还能打?”
殿中鸦雀无声。
吕后深吸一口气,走回御座坐下,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忍一时之辱,换十年之安。这笔账,你们谁算过?”
使者灰溜溜地走了,带走的不是刀兵,而是御车、马匹、丝绸和粮食。他走后,吕后才缓缓闭上眼睛,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为了百姓的安宁她要忍。
吕后临朝称制八年。八年间,朝堂上吵过、闹过、剑拔弩张过;朝堂之外,田赋减了,人口增了,商路通了,苛法废了。她没有大兴土木,没有穷兵黩武,没有折腾她的臣民。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针一线,把被战乱撕得支离破碎的江山,细细密密地缝补起来。
未央宫的烛火熄了一盏又一盏,吕后的白发添了一根又一根。她深夜批阅奏章时,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有人在那时候问过她:“太后,您累吗?”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累。但比起饿死的百姓、战死的将士、冤死的忠臣,本宫这点累,算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天下,总要有人扛。”
司马迁笔下的吕后:
“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司马迁,是因替李陵辩护而身受宫刑的男人。他见过帝王的残暴,尝过权力的苦楚,笔下从不轻易赞人。可当他写到吕后时,落下的却是“天下晏然”四个字。
在他眼中,吕后不是什么毒妇,而是一个扛起江山的女人。她扛起的是一个刚从秦朝废墟中建起的大汉王朝。
一个女人,临朝称制,不出宫闱,却让天下太平。
一个女人,废酷法、减田租、开商禁、收百家之书,让百姓安居乐业。
一个女人,面对匈奴单于的羞辱,咽下怒火、忍辱负重,为边境换来十年安宁。
司马迁没有因为她是女人而看轻她,也没有因为后来诸吕之乱而否定她。他以史家的良心,如实记下了她治国的全部功绩。
在太史公笔下,吕后不是完人,但她是有担当的人。
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刘邦、项羽、韩信、张良、萧何。而吕后,是这英雄谱上唯一一个女人。
“天下晏然,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十二个字,是司马迁给吕后的盖棺论定,也是一个史学家对一个治国有功者的最高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