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储物间
陈默一早就出门了,说律所有个紧急案子要处理。林晓月醒来时,家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昨晚又做梦了。梦里有很多零碎的片段:摇晃的车厢,粗糙的帆布座椅,一只指节分明、带着细茧的手在翻地图,有低低的笑声,还有风,很大的风,带着尘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很乱,很模糊。但醒来后,那种“在路上”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她起床,走到客厅。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
一切都井井有条。家具是新的,摆设是精心搭配的,像杂志上的样板间。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也没有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
她想起唐薇的话,关于“辞了工作,跟着去小城市”。她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和陈默订婚也三个月了。可这个“家”里,除了陈默添置的东西和她搬进来时带的两个行李箱,几乎找不到任何属于她“过去”的物品。
那些搬过来的箱子呢?她记得当时陈默说房子小,东西多,先把不常用的收起来。收哪儿了?
她放下水杯,开始在屋里转。主卧的衣柜、抽屉,都是她和陈默的当季衣物。书房的书架上,大部分是陈默的法律书籍和案卷,只有一小格放着几本看起来崭新的文学名著——陈默说是她“以前”爱看的,但她翻了翻,里面连个折角都没有。
最后,她想起了次卧那个小小的储物间。搬进来后,陈默说那里堆了点杂物,她没怎么进去过。
她走到次卧门口,拧开门把手。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气窗透进点光。果然堆着些东西:几个大号纸箱,用胶带封着,上面落了层薄灰。
她找到开关,按亮顶灯。昏黄的灯光下,纸箱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她蹲下身,仔细辨认。
一个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晓月-旧物”。另一个写着“晓月-书籍”。还有两个小点的,没写字。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手伸向那个写着“旧物”的箱子,胶带封得很牢。她起身去厨房拿了剪刀,回来,小心地划开胶带。
箱子打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涌出来。最上面是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服。她拿起一件,是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布料洗得有些发软,领口微微变形,胸口有个小小的、褪色的卡通图案。
很普通的衣服。但拿在手里,那种柔软的触感,却让她心头莫名一颤。她下意识地把衣服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只有洗涤剂和存放的味道。可就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这件衣服好像被谁穿着,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个扳手,正低头捣鼓一辆自行车的链条。阳光很好,照在那人低垂的脖颈和短短的发茬上,亮晶晶的。
画面一闪即逝。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卫衣,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
是谁?
她继续翻箱子。几本旧相册,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一个掉漆的八音盒,一把印着某景区logo的塑料扇子,几个造型可爱的钥匙扣。还有一个铁皮盒子,没锁。
她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些更零碎的东西:几张电影票根,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几枚不同城市的旅游纪念币;一叠拍立得照片。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拍立得上。照片不大,边缘有些泛黄。她拿起最上面一张。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里。女孩——是她,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睛弯成了月牙。男孩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一个头,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比了个很土的“V”字,也笑得一脸灿烂。
男孩的脸……很陌生。不是陈默。是那种很“接地气”的长相,肤色偏深,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亮,鼻子挺直,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口挺白的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帅哥,但整个人透着股阳光、爽朗的气息。
背景是广阔的田野和远山,天空很蓝。
林晓月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她认出了那个男孩身上穿的,就是她手里这件卫衣。
他是谁?
为什么她会和这个陌生的男孩,在那样一个她毫无印象的地方,笑得那么开心?
她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照片。有在某个古镇小巷里的,她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男孩正低头要咬,被她躲开,画面有点糊。有在夜晚的江边的,背后是城市的灯火,两人靠在一起,对着镜头做鬼脸。有在一间看起来很简陋但温馨的小屋里的,男孩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她从后面探头去看,侧脸映着暖黄的光……
每一张照片上,她都笑得毫无保留,眼睛里有光。那种快乐,那种亲密,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是她对着镜子练习时,怎么也模仿不出来的。
而照片里的男孩,看她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宠溺,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纵容。
苏明。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她脑海。虽然照片上的脸是陌生的,但心底有个微弱却肯定的声音在说:是他。
她猛地合上铁皮盒子,像被烫到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她耳膜嗡嗡响。
苏明真的存在。而且,他们曾经……那么要好。
好到她愿意辞掉工作,跟着他去“小城市”。好到她会那样毫无顾忌地大笑。好到……那些被抹去的记忆,仅仅是几张褪色的照片,就能让她心底某个地方,尖锐地疼起来。
可陈默告诉她,苏明是她“性格不合、和平分手”的前男友,交往时间不长,感情不深,分手后她很快走出来了。
如果感情不深,这些照片算什么?她脸上那种笑容算什么?
如果很快走出来,为什么她会“差点没挺过来”?为什么需要看心理医生,需要吃药?
她在撒谎。或者……陈默在撒谎。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油菜花田的照片。阳光从小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在照片上那两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身上。
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又那么……遥远。
中午,厨房
林晓月把东西原样收好,箱子重新封上,放回原位。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
手机响了,是陈默。
“晓月,在干嘛呢?”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带着笑意。
“没干嘛,刚起来。”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吃饭了吗?我给你叫了外卖,应该快到了。是你喜欢吃的那家轻食沙拉。”陈默说,“我这边还要一会儿,晚上可能也要晚点。你自己先吃,别饿着。”
“嗯,好。”
“对了,药吃了吗?早上看你好像没吃。”陈默像是随口一提。
林晓月心里一紧。她早上确实忘了。不,不是忘了,是下意识地不想吃。
“吃了。”她说。
“那就好。按时吃药,状态才能稳定。王医生不也说了吗?”陈默语气温柔,“晚上回去给你带那家你很喜欢的蛋糕。”
挂了电话,林晓月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冒汗。陈默怎么知道她早上没吃药?他装了摄像头?还是……只是猜的?
门铃响了。外卖到了。她接过那份包装精美的沙拉,打开,蔬菜新鲜,鸡胸肉烤得恰到好处,酱汁是特调的。是她“喜欢”的那家。
她拿起叉子,机械地吃着。味道不错。但她吃不出什么“喜欢”的感觉。
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和照片上那个陌生男孩灿烂的笑脸。
下午,她没出门。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手指悬在搜索框上方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输入“苏明”两个字。
她换了种方式。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慢慢翻。她删掉了很多以前的人,包括大部分大学同学。但也许……还有漏网之鱼?
她找到一个名字:赵磊。大学时的班长,人很热心,毕业后留在本地。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
“班长,在吗?有点事想问问你。”
消息发出去,她紧张地盯着屏幕。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在的,晓月,什么事?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谢谢班长。那个……我想问问,你还记得苏明吗?咱们大学时候那个。”
消息发出去,她屏住呼吸。这次,过了好几分钟,赵磊才回复:
“苏明?记得啊,你俩当时不是……呃,怎么了?突然问起他?”
林晓月的心跳得更快了。“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后来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他啊,毕业后不是跟你一起去南边了吗?具体哪个城市我不太清楚。你们后来……没联系了?”
一起去南边。唐薇说的是真的。
“嗯,没联系了。班长,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她打字的手指有点抖。
“长什么样?就那样呗,挺精神一小伙,爱打球,皮肤黑。你们那会儿感情多好啊,天天腻一块儿,我们还老开你们玩笑。后来听说你们分手了,挺可惜的。不过你现在找到幸福就好,陈默也不错,我们都见过,挺好的。”
林晓月看着屏幕上的字,每一个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感情多好。天天腻一块儿。挺可惜的。
和陈默描述的“感情不深”“性格不合”,天差地别。
“谢谢班长。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跟别人说啊。”
“放心,我懂。过去的事了,不提了。祝你新婚快乐!”
放下手机,林晓月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
谎言。都是谎言。
陈默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抹去苏明存在的痕迹,把她塑造成一个“感情经历简单、容易走出来”的形象?
为了能顺利结婚?为了让她安心待在他身边?还是……有别的目的?
那瓶药。她想起那瓶白色的小药片。陈默说是“助眠、抗焦虑”,是王医生开的。可如果王医生已经被陈默“打点”好了呢?如果那药,不只是助眠呢?
她想起自己吃药后昏沉的感觉,想起记忆里那些明显的断层和不协调。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冷的蛇,慢慢爬上她的脊背。
如果……她的记忆,不完全是“选择性遗忘”,而是被药物,或者被别的什么……人为干预过呢?
陈默是律师,精明,谨慎,控制欲强。他完全有能力,也有动机,去“塑造”一个符合他心意的未婚妻。
而她,就像一张被擦去旧字迹、又被写上新故事的羊皮纸。旧的故事被蛮横地刮掉,只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凹痕和偶尔闪现的墨点。新的故事工整、漂亮,但轻飘飘的,没有根基。
她突然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一种被愚弄、被操控、被当成提线木偶的恶心。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再次亮起,璀璨,但冰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个繁华又虚幻的世界。
心里那个空洞,此刻不再是空荡荡的冷,而是烧起了一把火。一把混杂着愤怒、恐惧、屈辱和……强烈想要知道真相的火焰。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弄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苏明是谁?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默,又在隐瞒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次卧储物间的门上。
那里,锁着被掩埋的过去。
也锁着,她破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