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傍晚
林晓月坐在新房的样板间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的扶手。沙发是陈默挑的,墨绿色,复古款,据说是什么意大利进口品牌,一套要六位数。坐感确实很好,柔软,有支撑,但她总觉得颜色太沉,压得慌。
房子是陈默父母付的首付,在城南一个新开发的“品质社区”,一百三十平,三室两厅。装修方案是陈默找设计师出的,轻奢现代风,大理石地面,金属线条,无主灯设计。效果图上看着很高级,很“有格调”。
“晓月,你觉得这个主卧背景墙的方案怎么样?”陈默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身上有股淡淡的、好闻的木质调香水味——是他最近换的,说这款更“沉稳”。
林晓月侧过头,看向屏幕。背景墙是深灰色的硬包,嵌着几条细细的金属线,中间挂着幅抽象的装饰画。
“挺好看的。”她说。
“我也觉得。跟整体风格很搭。”陈默划到下一页,“次卧我想做成书房,一面墙做成书柜,玻璃门的,里面打上灯带,放你的书和我的案卷。窗户边放张单人沙发,你可以在那儿看书晒太阳。”
他描述得很细致,语气温和,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可林晓月听着,脑子里自动浮现的画面却很模糊。她想象不出自己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样子。她喜欢看书吗?好像以前是喜欢的,但具体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想不起来了。
“嗯,你定就好。”她说。
陈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失望的情绪,但很快被笑容掩盖:“那怎么行,这是我们的家,当然要我们一起决定。对了,厨房我想做成开放式的,岛台兼餐桌,这样你在做饭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陪你聊天。”
做饭。林晓月记得自己会做饭,但做什么拿手菜,忘了。陈默说她以前喜欢烘焙,烤小饼干,但她对着厨房那些闪亮的新电器,一点想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开放式会不会油烟大?”她随口问。
“装个好点的抽油烟机就行。”陈默很有把握,“而且我们俩工作都忙,其实在家做饭的机会也不多。周末可以,平时估计还是叫外卖多。”
他又划了几页,展示卫生间、阳台、储物间的设计。每个细节他都考虑到了,甚至连拖鞋放哪里、洗衣液用什么牌子、绿植摆什么位置,都有想法。
林晓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她觉得自己像个参观者,在看别人未来家的蓝图。熟悉,又陌生。
看完设计方案,设计师也过来了,是个穿着考究的年轻男人,热情地介绍着各种建材、五金、电器的品牌和报价。陈默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几个专业问题,比如“这个板材的环保等级”“那个水龙头的阀芯是什么材质”。
林晓月走神了。她看着样板间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
“林小姐,您还有什么想法或要求吗?”设计师突然转向她。
林晓月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那咱们今天就先定下这个方案?陈先生这边意向很明确了,我们也好安排工期。”设计师看向陈默。
陈默也看向她,眼神温和:“晓月,你觉得呢?定了?”
“定吧。”她说。
签字,交定金,敲定工期。走出售楼处时,天已经全黑了。晚风带着凉意,陈默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吧?下次出门多穿点。”他揽着她往停车场走,“定了就好,后面就等交房,装修,通风。明年春天,我们就能在自己的新家里结婚了。”
他说着,低头看她,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开心吗?”
林晓月抬起头,看着他。陈默长得确实不错,五官端正,皮肤干净,戴无框眼镜显得很斯文。是那种长辈会喜欢,带出去有面子的长相。
“开心。”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合适的弧度。
陈默笑了,凑近,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也是。”
回到车上,陈默发动车子,打开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音量调得刚好。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变道一定会打灯,遇到行人会早早减速。
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过来,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这么凉。”他皱了皱眉,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回去给你煮点姜茶。”
林晓月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心干燥温暖。很舒服的触感。
可当他想十指相扣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陈默似乎没注意到,只是松松地握着。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停好车,两人坐电梯上楼。电梯壁是镜面的,映出并肩而站的两个人。陈默比她高一个头,穿着挺括的衬衫和西裤,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穿着米色的针织裙。看起来很登对,像广告画报里的“幸福情侣”。
电梯门开了。走到家门口,陈默拿钥匙开门。林晓月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肩宽,腰窄,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苏明……好像肩膀没这么宽?背也没这么挺?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苏明?她为什么会想起苏明?而且是用这种比较的方式?
而且,她怎么会知道苏明肩膀不宽?她不是忘了吗?
“怎么了?”陈默回过头,看她站着不动。
“没。”林晓月甩甩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思绪甩开,跟着他进门。
深夜,书房
林晓月洗完澡出来,陈默在书房,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她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严肃。
“……对,她最近状态稳定多了。记忆没有恢复的迹象。王医生那边我也打点好了,评估结果很积极……嗯,药还在吃,剂量减了,但我会看着……放心,婚前体检我会安排好,不会出问题……我知道,必须尽快,夜长梦多……”
她站在走廊阴影里,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这些话听起来有点怪。打点医生?安排好婚前体检?什么叫夜长梦多?
但很快,她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陈默是律师,说话本来就谨慎,可能是在跟同事或者家人商量婚礼的事,用词专业一点而已。
她没再听,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心里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那个放药的抽屉。白色药瓶还在,标签上还是王医生的名字。她拧开,倒出两粒,放在手心。
药片是圆形的,中间有道刻痕,可以掰开。她记得自己以前是睡前吃一粒,后来陈默说效果不好,让加到两粒。吃了确实能睡,但第二天起来昏沉沉的,脑子像蒙了层雾。
最近睡眠好了,药量减到一粒,甚至不吃也能睡。可陈默还是会提醒她吃,说巩固一下,防止反复。
她看着手心里的药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有点苦。
躺到床上,关了灯。药效很快上来,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她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画面,是触感。很粗糙的触感,像某种布料,磨着她的脸颊。还有点硬,好像是……帆布?背景是晃动的,有引擎的轰鸣声。然后,有一只大手,很暖,带着薄茧,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把那些噪音隔开了一些。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很近的地方说:“睡吧,到了叫你。”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的温柔,但很有磁性,很好听。
不是陈默的声音。陈默声音更清亮,更“规范”。
那是谁?
她想睁大眼睛看清楚,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那画面,那触感,那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黑暗里。
她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咖啡厅
林晓月约了大学室友唐薇逛街。唐薇是她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毕业后进了外企,做HR,说话直接。
两人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唐薇点了杯美式,林晓月要了杯热拿铁。
“行啊林晓月,真要结婚了?跟陈大律师?”唐薇搅着咖啡,上下打量她,“速度够快的,这才认识半年吧?”
“嗯,差不多了。”林晓月捧着温热的杯子。
“他对你怎么样?我听说律师都挺精的,心眼多,你可别吃亏。”唐薇凑近些,压低声音,“你之前那个……苏明,后来还有联系吗?”
苏明。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林晓月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咖啡溅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
“没联系了。都过去了。”她声音很平。
“真过去了?”唐薇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探究,“晓月,你别怪我多嘴。你跟苏明那会儿……我们都知道你有多喜欢他。为了他,工作都辞了,跟着他去那个小城市。后来他一句话说分就分,你差点没挺过来。现在这么快就跟别人结婚,你真想清楚了?”
林晓月低着头,用纸巾慢慢擦着手背。唐薇说的这些,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辞工作?去小城市?她记得自己毕业后一直在本地工作,没离开过啊。而且,她记得分手是苏明提的,理由是“性格不合”,很平静,没有“差点没挺过来”那么严重。
是唐薇记错了?还是……
“我想清楚了。”她抬起头,对唐薇笑了笑,“陈默对我很好,很照顾我。我爸妈也喜欢他。结婚是正经事,该定下来了。”
唐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靠回椅背:“行吧,你觉得好就行。反正,保护好自己。对了,婚礼什么时候?伴娘定了吗?必须是我啊!”
“明年春天。伴娘当然是你。”林晓月松了口气,话题终于转开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别的,唐薇公司突然有事,先走了。林晓月一个人坐在那儿,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
脑子里反复回响唐薇的话。
“为了他,工作都辞了,跟着他去那个小城市。”
“你差点没挺过来。”
不对。跟她记得的不一样。她记得自己一直在这座城市,做着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分手后是难过,但很快认识了陈默,慢慢走出来了。
为什么唐薇说的版本,差别这么大?
是唐薇夸张了?还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想搜一下苏明这个名字。但手指停在搜索框上方,又停住了。
搜了又能怎样?就算唐薇说的是真的,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已经忘了,开始新生活了,不是吗?
而且,万一搜到什么不该看的,勾起不好的回忆,怎么办?陈默说过,要向前看,不要总是回头看。
她锁了屏,把手机收起来。看看时间,还早。她不想回家,家里空荡荡的,陈默去上班了。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音像店——现在很少见了,店里放着老歌。是首英文歌,旋律很熟悉,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 Mother Mary comes to me…”
披头士的《Let It Be》。她以前……好像很喜欢这首歌?谁给她听过?
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片段:车里,音乐开得很大声,有人跟着哼,跑调跑得厉害,还自得其乐。她坐在副驾驶,笑得前仰后合,说“别唱了,难听死了”。那个人转头看她,逆着车窗外的光,笑容很亮,说“我乐意”。
看不清脸。但那种轻松、肆意、快乐的感觉,很真切。
不像和陈默在一起。和陈默在一起,是平和的,舒适的,但很少有这样大笑到肚子疼的时候。
她甩甩头,快步离开音像店。那歌声追着她,在耳边响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傍晚,超市
林晓月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选。陈默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她打算自己简单做点。
走到调料区,她下意识地去拿一瓶生抽。手指碰到瓶身的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别买这个牌子,太咸。买那个,绿瓶的,淡口,你喜欢的。”
她手一抖,生抽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扶住,心脏砰砰跳。
谁在说话?那个声音……好像就是音像店那段记忆里,那个跟着歌跑调的声音。
但很模糊,像隔着很厚的水。
她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酱油瓶,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绿色瓶身的生抽上。包装很普通,不是什么大牌子。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一瓶,放进购物车。
回到家,她煎了块牛排,烫了点西兰花。倒生抽的时候,她用的就是那瓶绿瓶的。味道确实比较淡,咸鲜适中。
她吃着饭,脑子里那点混乱越来越明显。唐薇的话,音像店的歌,超市里的声音,还有昨晚那个捂住她耳朵的触感……
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每一块都模糊不清,但好像又能隐隐约约拼出某个……不存在于她现有记忆里的画面。
那个人是谁?
是苏明吗?
如果真的是,那陈默告诉她的“过去”,她脑子里那些“记得”的事情,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被修改过的?
她放下筷子,突然没了胃口。
心里那个空洞,好像更大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困惑的脸。
她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活在一个精心搭建的、漂亮的玻璃房子里。看起来温暖明亮,一切井然有序。
可玻璃是脆的。
而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带着粗糙触感和跑调歌声的记忆碎片,像一颗颗小石子,正从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砸向这层玻璃。
她不知道,第一道裂痕,会出现在哪里。
也不知道,当裂痕出现时,里面这个看似完美的“新生活”,会不会也跟着一起,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