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紫霞山上的风变了。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月寒潭早上推门扫阶时忽然觉得吹在脸上的风不像昨天那么黏热了，带着一丝从松林深处渗出来的凉意。石阶上的松针落得比伏暑时多了些——不是被晒落的，是松树自己换叶子，老松针从枝头松开时会在风里打个旋再落下来。他用扫帚把松针拢到石狮底座旁边，发现裂缝里那几棵大暑时还在疯长的野草已经结了籽，草籽被帚柄轻轻一碰就弹开了，落在石阶缝隙里，等着明年春天再发芽。
“立秋了。”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拿着扫帚站到石阶另一头，“山西立秋吃西瓜，黔西吃什么。”
“……什么都不吃。不过师父说立秋的井水比伏暑甜。”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新水。井水冰得扎手，他把水倒进碗里喝了一口，确实比伏暑时甜。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立秋以后地下水真的变了味。明真路过尝了一口也说甜，问他是不是往井里丢了什么。月寒潭说没有，丢了石头铺了薄荷圃——石头是令狐无尘从北麓搬回来的鹅卵石，垒在井台边沿怕人打滑，已经半个多月了，青苔都长了一层。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说北麓半山腰那几棵野桃树熟透了，桃子被鸟啄了大半，剩下的再不去摘就要烂在树上了。他明天巡山时带背篓去全打下来，月寒潭说他一起去。第二天两个人从北麓背回来小半篓桃子，青皮上泛着红，比伏暑时更软更甜——有些熟透了的撕开皮就能把果肉吸出来。明止拿井水泡了一盆，挑了些完好的用竹筛摊开晾在廊下晒桃干，说冬天又多一样零嘴。
老刘路过时放下一小袋新米，说是今年早稻刚打下来的，让山上也尝个新。月寒潭把那袋新米接过去时发现米粒比去年的更饱满，老刘说今年雨水匀，没旱没涝，收成比前两年都好。明真把新米倒进米缸，低头看了半天说收了这么多年米，今年的米最白，颗粒最匀。沈道生也抓了一小撮闻了闻，说山西立秋吃新米要蒸甑糕，糯的比糕还黏牙——明真说晚上就煮一锅米饭，什么都不掺，放点盐提味就成。
傍晚起了北风，不大，刚好把白天的暑气吹散。吃过晚饭月寒潭去关山门，路过石墩时看到水壶旁边又多了个橘子——老刘放的，他今天除了送新米还多带了个橘子，自家院子里种的，今年头一年挂果，总共没结几个，搁了一个在石墩上。果皮还泛着青，但已经有了甜香。
月寒潭把橘子放在灶台上的小陶罐旁边，开始归置药柜上层积了大半个夏天的新补给药。段明远寄来的霍乱药丸还剩十多颗蜡壳封的，金鸡纳粉在油纸袋里封得严严实实，何郎中给的藿香粉和艾草灸条并排码在抽屉里。最里层是令狐无尘今年巡山新采的几把野薄荷和野艾，晒干了用麻绳扎好贴着签子。窗台上晒着的桃核和甜瓜籽也干了，桃核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微黄的仁。他拿起那把桃核放进药柜最上层搁在种子包旁边——那些广西寄来的治痢疾草药种子还没下土，等明年开春和甜瓜籽一道种在井边。薄荷圃先长出来，然后是甜瓜秧，然后是桃核。一样一样来。
他又拿起扫帚把石阶上最后几片松针拢好。石墩上水壶不在，提回灶房温着了——立秋后第一壶水，放的不是金银花也不是薄荷叶，是今早明静从何郎中摊子上带回来的一小撮新晒的菊花。菊花还在壶里慢慢舒展，香气极淡，和橘子皮的甜混在一起，闻着像是秋天自己的味道。明天是立秋后第一天，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井边的薄荷圃等明年开春再动土，灶房窗台上还有一排种子等着。一样的，都一样——节气一年到头轮转，山上的人也在轮转里安顿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