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那天，紫霞山上热得连松鼠都不肯出窝。蝉鸣从日出就开始响，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百上千只同时嘶鸣，声浪从松林深处涌出来，灌进大殿敞开的大门里，连师父敲木鱼的声音都被淹了半边。松脂被晒化了，从松树干上的旧伤痕里渗出来，凝成半透明的珠子，远远看去像树在流泪。月寒潭扫阶时扫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把粘在扫帚上的松脂抠掉。
道袍后背湿透了，月白色的布料贴在肩胛骨上，透出底下瘦削的轮廓。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双手捧水泼在脸上。井水凉得扎骨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才往下流。他闭着眼站了片刻，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在脚边青砖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明静痊愈后第一次在暑天赶远路。他去懒板凳给何郎中送藿香粉和咸梅糕，回来时挑着满满两麻袋东西——一袋是新晒的草药，黄芩、藿香、薄荷，何郎中匀给他的；另一袋是山下农户给的杂粮和几把干面条，麦仁、干豆子、老刘家新晒的萝卜干。有几个熟识的老挑夫在懒板凳等他，说大暑天山上蚊虫多，从自家地里摘了些驱蚊的艾草和苦蒿，捆成一把一把的塞进麻袋夹层里。他把两麻袋东西卸在灶房，仔细归置半天才出来，出了灶房就靠着廊柱坐下灌了整整一碗水。喝完一抹嘴，跟廊下的师兄弟们讲山下的见闻。
“赤水码头那边在闹霍乱。何郎中的义诊摊子从早忙到晚，藿香正气汤煮了好几锅。码头上的挑夫现在都自己带水壶了，没人敢喝生水——何郎中写了张告示贴在茶摊上，说霍乱从口入，一定要喝烧开过的水。”
“去年春瘟，今年霍乱。”明真把新到的艾草摊在竹筛上晾，手上沾了一股艾叶的辛凉气，“何郎中那边人手够不够？”
“他说还撑得住。段明远从南宁寄了一批治霍乱的药丸过来，蜡壳封的，比汤药方便。挑夫们每人领一颗压在舌头底下慢慢化。”
月寒潭把段明远寄来的那几颗药丸收进药箱夹层。药丸用蜡壳封得严严实实，白色蜡壳上印着南宁驻地药房的方章，每颗只有绿豆大小，装在油纸包里，纸包背面有何郎中代笔的几个字——“霍乱初起即服，孕妇忌”。他把这批药丸和之前段明远寄来的金鸡纳粉、跌打膏药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里还有没分完的金鸡纳粉和藿香粉，段明远的东西和何郎中的东西放在一起，广西的和贵州的放在一起，都是治病的。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不是茶叶，不是花瓣，是一小捆晒干的艾草。他在北麓半山腰割的，说那边艾草长得比后山还旺，割了一把回来给明真搓灸条用。明真接过去闻了闻，说这是野艾，药性比家艾冲，搓灸条灸风湿比端午挂的艾草更管用。沈道生拿了几根野艾凑到鼻尖嗅了嗅便麻利地搓成灸条，说是贵州的野艾比山西的药劲大，搓一根能顶三根。
三伏天的正午，石阶晒得烫手。月寒潭把水壶从石墩上挪到廊下阴凉处，怕水被晒热了。挑夫们大暑天路过时带来几个自家种的甜瓜，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石墩上，瓜皮上凝着一层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水珠。有个老挑夫放下两个甜瓜，说芒种前他中暑倒在路边，何郎中灌了碗金银花水把他救回来，何郎中说金银花是紫霞山上晒的，他便把家里的甜瓜摘了几个分两半——一半搁在何郎中摊子上，一半背上山搁在石墩上。
月寒潭把甜瓜收进灶房，洗干净切成小块，分给师兄们。明止劈完柴回来一口吃了三块，说比野桃子甜。令狐无尘只拿了一块，嚼完了把甜瓜籽放在窗台上晾着，说以后种在后山。明真问他多久能长出来，他说不知道，大概要好几年——野桃树也是好几年才挂果，甜瓜总不会比桃树还慢。明真说那你得在这儿待到甜瓜结果，令狐无尘回他一句那是自然。
到了晚上暑气退了，师父在院子里铺了张草席，所有人都坐上去乘凉。山中夜晚凉快下来，松风从山谷里倒灌上来把蝉鸣压低，萤火虫在后山矮墙边飞成一串疏淡的绿光。明真用去年攒的绿豆煮了锅绿豆汤，汤里搁了几颗苗家阿姐送的野蜂蜜泡枣子。月寒潭端了一碗递给师父，师父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明年大暑种几株薄荷在井边，挑夫们讨水喝的时候摘一片搁在碗里，比金银花更解暑。
弟子们难得听师父说要种东西，都往前挪了挪。明静说井边石头多不好挖，他可以先挑几担土垫厚再下苗。明止说北麓野薄荷多得很，明天就去挖几株回来先栽在瓦盆里。沈道生说山西的薄荷种在井边招蚊子，贵州的招不招他不知道，最好种在风口。令狐无尘靠在石狮上端着竹筒没有说话，第二天巡完北麓顺手搬了几块石头在井沿下围了个半圆——不管谁去挖野薄荷，栽的地方已经预备好了。
月寒潭把碗放在石墩上，弯腰把被风吹散的松针拢回石狮底座旁边。几颗甜瓜子晒在窗台上，明天搬去井边——等薄荷移回来，就和桃核、甜瓜籽种在一起。今年大暑的松针落了又扫，扫了又落，明年大暑井边会有薄荷和甜瓜秧。他知道那个人会在这儿待到甜瓜结果。他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