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前后,紫霞山上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百上千只同时嘶鸣,声浪从松林深处涌出来,把石阶都震得嗡嗡响。明止巡山回来时满头是汗,背篓里装着半筐野生的山毛桃——北麓半山腰那几棵野桃树今年挂果比往年多,桃子不大,青皮上泛着一点红,咬一口又脆又酸,但水分足,解渴。他把桃子倒在井边拿凉水泡上,说再等半个月就熟透了,到时候摘下来晒桃干存着过冬。月寒潭蹲在井边捞了一个湿淋淋的桃子,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然后递给沈道生。沈道生接过去咬了一口,也酸得眯起眼,又递给路过井边的明静。明静咬完传给廊下翻药材的明真,明真低头看看手里的桃子又看看他们,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说这比去年那些野梅子还狠,酸完倒有点回甘。
何郎中托人带了些金银花和一袋晒干的藿香粉上来,说最近赤水码头那边霍乱多起来了,挑夫们在码头上喝生水,一传十十传百。藿香粉泡水能防吐泻,他已经让挑夫们在码头茶摊上兑着喝,给山上义诊的也备些。月寒潭接过藿香粉放进药箱夹层,又倒出一半装进布袋,让明静明天下山带到懒板凳分给老刘家的和常走的那几个挑夫。明静把布袋收进背篓里放好,又顺手搁了包新晒的金银花在旁边——何郎中说这批金银花是他自己在懒板凳后山采的,比去年那批药性更足。
令狐无尘小暑前后多半在山上,偶尔下山去懒板凳替马帮跑一趟短途,回来时带了一小包盐铺老板找零的碎铜板和几块新到的井盐。巡山时发现北麓矮墙边的野杜鹃已经谢了大半,落红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他弯腰捡了几片完好的杜鹃花瓣放进竹筒——去年夏至捡的花瓣放了一整年还没扔,今年又添新的。沈道生有次瞥见他竹筒里又飘出花瓣,问他这个竹筒是不是什么都装,装过水装过茶叶装过桃核,现在又装了花瓣,喝到底只剩花瓣,下次喝大概是一筒花茶。令狐无尘说这叫压水花,码头上有人拿竹筒装浑水放几片花瓣水就不腥了,自己装的不是压水花——就是捡着捡着顺手塞进去了,反正竹筒空着也是空着。
灶房陶罐里咸梅开坛了。腌了快一个月,盐水浸过的梅子表皮皱缩,咬开果肉松散微咸回甘。明真拿了一碟搁在供桌上,又分了几颗让沈道生揉进小米粉团里蒸了些咸梅糕,没有糖只靠梅肉本身的微咸撑住味道。明止一口吞了两个,梗着脖子咽下去才说话,说比去年的咸豆浆好吃,起码嚼着有东西。沈道生说还能蒸几屉,明真摇着勺子说省着吃——罐里攒了快一个月也就那几颗,吃完这一碟又要等明年。
傍晚起了风,松涛从山谷里倒灌上来把蝉鸣压下去几分。月寒潭把石阶又扫了一遍,风过时几片新落的松针还没来得及拢进堆里就被吹散了。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石墩前看了看。水壶换过了新薄荷叶,何郎中的藿香粉也在药箱里收着,咸梅刚开坛。院墙外萤火虫比端阳更多了,有只停在水壶沿上,他走过去把壶沿轻轻擦了一圈——不是擦碗沿,是擦壶沿,等那只萤火虫飞走了才把壶提回灶房温上。明天是小暑后第十天,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窗外蝉鸣如沸,井水泡着的山毛桃还剩最后几颗,留给明早巡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