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的动作很快。
吴四被拖进同福货栈的地窖时,嘴里塞着破布,双手反绑,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他不是不想挣扎,是挣扎不动了——沈炼在他后颈上敲了一记,力道精准,既没伤着骨头,又让他浑身发软,像一摊烂泥似的被两个密探架着走。
地窖不大,四面土墙,顶上吊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木箱和干草药的气味。这是货栈用来存放贵重药材的地方,隔音很好,墙面厚实,就算是白天也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林夜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拿着一把匕首,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刀刃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很细,在安静的地窖里听起来却格外刺耳。
吴四被按在一张条凳上,黑布扯掉,嘴里的破布也抽了出来。他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油灯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等他看清坐在面前的人是谁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你——你到底要怎样?”
“继续刚才的话。”林夜头也不抬,匕首在磨刀石上又推了一个来回,“你说周大人让你盯住狼营。他是怎么跟你联系的?”
“我……我不能再说了。”吴四的嘴唇发白,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大人要是知道我落在你们手里,我全家都活不了。我还有个老母,有个儿子——”
“你有个儿子。”林夜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今年多大?”
“九……九岁。”
“住在哪里?”
吴四闭上了嘴。他看着林夜,眼神里多了一层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那是警惕。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在听到别人提起自己家人时本能的警惕。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林夜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磨另一面刀刃,“你调来边城之前,家眷留在京城。按大周军制,外调军官的家眷由兵部统一安置,住所在城西的军属坊。军属坊一共十二条巷子,每一条巷子的住户都在京兆尹登记在册。我要查,只是时间问题。”
吴四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周大人会灭你的口。但如果我把你儿子找到,把他带到你面前,然后当着你的面——”林夜停顿了一瞬,“你觉得,我和你口中的周大人,谁更可怕?”
吴四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血丝忽然炸开的那种红。他看着林夜,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他也杀过人,也见过杀人的人,但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让人胆寒的话。
而最可怕的是,他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在吓唬他。
“我说。”吴四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全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吴四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像是被人捅破的水囊,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他说得颠三倒四,时而激动,时而恐惧,有些细节翻来覆去地重复,有些关键的地方反而含糊其辞。但林夜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在听。
只有在吴四说漏了什么的时候,才会用匕首指着他的手微微一动,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有事情没交代清楚。
根据吴四的口供,京城的“周大人”名叫周文恺,官居大理寺少卿。大理寺主管刑狱复核,是个掌握司法权的位置。而周文恺的职权范围并不包括边境事务,他本不该出现在这条线索里。但他出现在这里了,而且早早就开始在暗处布局——半年前,他以调查边防贪腐为由在兵部挂了一个协办的衔,正是那时开始向密探司系统渗透。
通往北燕的秘密粮道始于一年前。表面上是走私,实际上规模远超普通军粮倒卖,每月的走货量足够养活一支三千人的骑兵。这条粮道的经营者不是别人,正是吴四口中那位镇北王府的某位属官。
具体是谁,吴四不知道。他的级别不够。他只负责传递消息、安排眼线盯梢,以及执行灭口的命令。那个带头进峡谷的内鬼,他确实不认识,但他在昨晚的行动前无意中听到周大人提到一个代号——“白头翁”。
白头翁。
林夜把这个代号记在心里。白头翁是一种鸟,头顶白羽,鸣声婉转,常在晨昏出没。用它做代号,通常暗示这个人擅于伪装,擅于在关键时刻开口,也擅于在其他时候保持沉默。鹰营的人里,谁的代号跟鸟类有关?他不知道,但楚先生一定知道。密探司三营的代号都是由楚先生亲自拟定的,每一份档案上都有记录。
“最后一个问题。”林夜站起来,走到吴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大人要的那块印章,除了能调动暗桩之外,还有什么用?”
吴四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只说一定要找到,找不到就——”
“就把尸体再翻一遍?”
吴四的脸白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林夜没有再问了。
他相信吴四说的是实话。周文恺不会告诉一个干脏活的人太多秘密。印章的用途,连吴四也不知道。但能让一个大理寺少卿这么在意的东西,绝不仅仅是一块调动暗桩的兵符。
他从地窖出来的时候,沈炼正靠在楼梯口等他。
“楚先生回来了。”
楼上那间没有窗的房间里,楚先生已经坐在桌旁了。
林夜第一次见到这位密探司的实际掌控人。他比林夜想象中更年轻,大约三十五六岁,五官清瘦,眉骨很高,眼窝微陷,坐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直裰,袖口有磨损的痕迹,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他的眼神很淡,看人的时候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穿透感。
楚先生也看到了林夜。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谁都没有说话。
“肩膀的伤,处理得不太好。”楚先生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回头让沈炼重新上药。”
“你在等我。”林夜说。
“对。等了七天。”楚先生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夜坐下。沈炼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然后退到门外。楚先生端起茶碗,低头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在放下茶碗的同时,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林夜的脸上,好像刚才的一切动作都只是为了争取这几秒观察对方的时间。
“我不问你为什么还活着,也不问你有什么本事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楚先生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语气很认真,“我只问一句——你现在想要什么?”
林夜微微愣了一下。他以为会见到的,是一个急于掌控局势的上级,或是一个充满怀疑的老练特工,但楚先生问的是他“想要什么”。他不是在评估一枚棋子的可用价值,而是在问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打算为了什么继续走路。
“我要查清楚军粮案。”林夜说,“我要把那个害死我兄弟的人找出来。我要他还。”
楚先生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份名单。比林夜之前看到的那份更长,名字更多,有些名字后面写着暗桩编号,有些写着职务,还有一些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加了批注。
“你不在的这七天,我也没有闲着。你看到的抄录名单只是鹰营暗桩的损失情况。这份,是鹰营本身所有人的名单,外加密探司最近三个月所有出勤任务的记录。”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白头翁——原名贺兰度,鹰营副指挥使。三个月前主动请命,以‘药铺账房’的身份进入镇北王府潜伏。当时他提供了三份有价值的情报,所以没人怀疑他。”
三个月前。和他进入王府的时间完全吻合。林夜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吴四刚才的供词:那个站在那里等放箭的内鬼,身形和他自己相似,手上没有军人的茧,指尖却有好几道细小的切口。账房先生常年翻账册、裁纸页,刀刃伤手的痕迹多半集中在指尖。
“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王府。”楚先生说,“职务是王府账房,隶属粮秣司。昨天还正常当值。”
“没有跑?”
“没有。我的人告诉我,他今早还去粮仓点了一批货。这人胆子很大,也很自负,他在赌我们查不到他。周文恺并没有通知他撤离——从吴四的口供看,周文恺并不打算让他活了。你‘死’了之后,他就是唯一还能把军粮案和京城连起来的人证。扳指可以丢,印章可以再找,但活人的嘴是堵不住的。”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不是我怎么处理他。”楚先生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看了林夜一眼,“是你想怎么处理他。”
林夜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名单。贺兰度。白头翁。鹰营副指挥使。原主亲手带过的部下。原主曾经在鹰营代职过半年,贺兰度在那半年里是他的直属下属。
“他以前是我的兵,信过我,我也信过他。我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清查粮道线报。他拿那份情报换了京城一个少卿的信任。”
林夜抬起头,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我想见见他。不是在地窖里审问,是在他平常做事的地方。我想听他怎么评价那一晚的事。”
“你已经决定怎么做了。”楚先生把名单折好,重新放回怀里,“但我给不了你太多人手,现在在这座城里的兄弟,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王府是军管区域,账房位于粮秣司后院,有两道哨卡,白天有士兵轮值。一旦动手,镇北军的人会在半刻钟内合围。你肩上的伤还没好,你的右手也许能握紧刀,但战斗撑不过一炷香。”
“够了。”林夜说,“我不需要跟他打。我只需要让他看到我。”
楚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碗,晃了晃,又放下。
“你是不是打算让自己成为诱饵,逼他把证据交出来?”
林夜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件事做完之后——”
“我知道后果。”林夜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死’过一次了。”楚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碗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轻轻地晃着碗底。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下午你在货栈后巷动手的时候,吴四的部下没能及时围上来,我替你清了场。一个兄弟差点中剑,但没大碍。”
“这么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在做什么。”
“不是知道。是猜的。”楚先生把茶碗放下,抬头看着他,“沈炼把茶铺的事告诉了我。你能逼吴四主动离开护卫,在巷子里单独拿住他,每一步都算得很准。但吴四只是小棋子,你这样下力气,是为了一步步走到那个扔棋子的人面前。我说得对吗?”
林夜没有否认。
楚先生移开目光,似乎在看墙上挂着的那幅旧地图。地图上标注了边关各镇的驻军数量、粮草仓库位置和密探司的暗桩分布。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做出了决定。
“在你们进城的路上,老魏将军醒了。”
林夜的动作顿住了。
“你们的人后来从乱葬坑救出的那个兄弟——他今天中午睁开了眼睛。医官说他伤到了肺脉,说话很费力,但他刚才勉强说了几句。他说进峡谷之前,有人以你的名义去调他们左翼的斥候。那人蒙着脸,但声音学得很像,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你惯用的那种断句。如果是普通士兵,一定会被唬住——但老魏跟了你三年。所以他在放箭之前一直在找你。”
楚先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在找你。”
林夜沉默了很久。他把匕首轻轻放在桌上,刀刃朝下,像是怕一不小心碰到什么人。
“他还活着,就是我们的机会。”楚先生说,“贺兰度现在很小心,但他还没有跑。我猜京城那边还没通知他你已经活着回来了——你真正要做的事,是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条线斩断在这里。”
林夜没有说话。楚先生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暗格前,从里面取出一份密封好的档案,推到他面前。
“这是三个月来所有跟军粮走私有关的截获情报。账本被他们抽走了关键页码,但我们的人从另一个渠道拿到了一封转运书信,信尾的印戳与镇北王世子有关。你查的‘军粮案’,已经不是草蛇灰线了——它就在这座王府的高墙后面。”
林夜低下头,看着那份卷宗。他不知道这个案子究竟还会牵扯出多少人,也不知道京城那边什么时候会开始动用更大的力量来抹掉一切痕迹。他只知道原主为这份情报死过一次,那个从乱葬坑里爬出来、此刻还躺在义庄的兄弟为了它几乎流干了血。还知道这条线必须继续往下走。
“今晚?”沈炼站在门口,右手还扶着刀柄,“今晚就可以准备。”
“不。”林夜说,“明天。”
楚先生站起来,将那幅地图轻轻卷到了另一侧。
“贺兰度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杏花楼。我猜他已经感觉到什么了。你和沈炼只有一次动手的机会。”
林夜转向门口的沈炼:“准备两套夜行衣,一幅粮秣司的平面图,还有一份明天王府的布防时刻表——如果拿不到完整的,巡哨轮次和换岗时间一定要有。另外,再替我约一个人。”
“谁?”
“怜月姑娘。”林夜说,“杏花楼那个弹《关山月》的。”
沈炼的眼睛瞪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楚先生叹了口气:“你要做什么?”
“吴四每次去杏花楼,都让她弹同一首曲子。他不敢把情报写下来,也不敢交给第三个人——他唯一的办法,是用某种方式,让一首所有人都在听的曲子替他传递信息。账房先生懂音律,这我知道——他是贺兰度在王府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的外人之一。”
“怜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她只负责弹曲子。但吴四教过她怎么弹——曲子里有一些不属于《关山月》本谱的东西。”林夜站起来,将那份卷宗夹在腋下,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用吓她。就把那只扳指带给她看,说吴四以后再也不会来了,问她在那首曲子里还藏着什么。”
楚先生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在那里,看着林夜推开门,走入长廊深处,脚步声缓慢而均匀,像一个人在丈量一条必须走完的路。
夜色如墨。一阵北风从城墙方向涌过来,贴着地面灌进槐树巷,把那棵枯死的槐树吹得呜呜作响。沈炼站在门槛上望着林夜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他低头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汽,五指下意识地攥了攥掌心那道还没拆线的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