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不疾不徐。远处的山岚笼着一层薄雾,像是谁把纱帐挂在了半山腰。
石径两旁的海棠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泡在泥水里,粉粉白白的,脏兮兮的,却还倔强地保持着盛放时的形状。
“逢蘅,你们在赏花吗?”
虞伊和凌御舟共撑一伞,从石径那头缓步走来。
女子的伞面微微往男子那边倾斜,细密的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身侧拉出一道细细的水帘。
细雨朦胧中,两人并排而立——女子亭亭玉立,如空谷幽兰,衣袖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男子神态自若,气宇轩昂,白衣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洁净,不染纤尘。
谁看了不说一句:郎才女貌,甚是相配。
凌御舟侧头看向虞伊,嘴角带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下来,落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伊儿要一起吗?”
话音未落,一旁的卓杉便淡淡接道:“夫君不是要赏花吗?那我便不多做打扰。”她说着,微微侧身,作势欲走。
伞面上的雨水顺势滑落,在她脚边溅起一小朵水花。
凌御舟看了她两秒,忽然走过来,站到她的伞下。那把素白的伞面在她头顶撑开一片小小的晴天,遮住了纷纷扬扬的雨丝。
“走吧,”他说,“一起。”
卓杉没动。她抬眼望了望虞伊——那人撑着杏色的伞立在雨里,笑容很浅很淡,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太真切,却也看不出喜怒。
“虞姑娘,”卓杉顿了顿,视线从虞伊脸上收回来,落在脚边的一朵落花上,“还未曾去宴会呢,要不夫君还是陪虞姑娘先去?”
凌御舟没答话,只侧过头看着虞伊问:“伊儿想去吗?”
虞伊撑着伞站在几步之外,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摊水洼。
她想了想,开口道:“要是凌哥哥有事,可以先去的。我和逢蘅两个人就好。”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伊儿,你怎还赶我呢?”凌御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尾音微微上扬。
“凌哥哥!”虞伊佯装嗔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嘴角还是弯着的,“莫要打趣我了。”
凌御舟低笑一声,竟真的转身,朝虞伊的伞下走回去。
临走前,他拍了拍卓杉的肩,手掌落下的力道不轻不重:“那你替我陪伊儿走走。”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倒杯茶,拿件东西,陪人走走路。
卓杉撑着伞,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伞面上雨水沙沙地响,像蚕在吃桑叶。那抹白衣在雨幕里渐渐模糊,和虞伊的青衣并肩而行,转过一个弯,便彻底隐入了雨雾中。
石径上只剩下两个女子。
各撑一把油纸伞,沿着水边慢慢走。
两人各撑一把油纸伞,在细雨中漫步。
只不过这次变成了卓杉和虞伊……
观山茶被雨打得微微低垂,花瓣上凝着水珠,像含着泪,摇摇欲坠。赏花人倒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虞姑娘近日如何?”卓杉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逢蘅叫我伊儿便好,”虞伊侧过头,微微一笑,那笑容比方才对着凌御舟时淡了几分,却似乎真了几分,“不必如此拘谨。”
“哦?”卓杉假装好奇地打量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发髻,又从发髻落回她的眼睛,“姑娘生得如此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知姑娘的‘伊’是哪个‘伊’?”
她当然知道。原主的记忆里有,原书里也有。
但此刻此景,她偏要明知故问。
虞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路,雨水从伞沿滴落,在青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匪伊朝夕的伊,”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字时伊。”
“匪伊朝夕”——不只是朝夕,意味着长久。卓杉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慢悠悠地念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原来是伊人的伊。”
虞伊的表情微微一顿。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在斟酌什么。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比方才慢了一些。
“好诗。”她说,“是我愚钝了,未曾想到逢蘅在……诗词歌赋也如此出众。”最后几个字咬得略重,像是刻意强调。
卓杉弯了弯嘴角,撑伞的手换了一边,肩头的衣裳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伊人谬赞了。”
西西在脑子里炸开了锅:宿主宿主!你知道“伊人”可以被翻译成“所爱之人”吗?
我知道。
那你刚才还那样说?你是故意的?
嗯。
西西沉默了两秒,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幸好虞伊没听懂。
卓杉没理它。
“逢蘅说笑了,”虞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你历来在外征战,如今……回到这里,可还适应?”她的语气自然得像主人在关心客人,客气,熨帖,但隔着一层。
“挺好的,”卓杉说,“有劳伊儿关心。”
两人沿着溪水继续往前走。溪水比方才急了一些,大概是上游的雨水汇了进来,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卓杉在溪边驻足,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把淡青色的伞,一张模糊的脸。
“你瞧这溪水,真是格外的清澈见底,”她说,“雨打在溪水上,也是别有意境。”
虞伊也停下脚步,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同样低头看着水面。
“是啊。”她说。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虞伊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雨听了去:“逢蘅,你想家吗?”
卓杉愣了一下。
想家?
这个词从虞伊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微微侧头,看了虞伊一眼。虞伊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注视溪水,雨水从她的伞沿滴下来,落在水面上,把她的倒影打得零零碎碎。
“庆云宗就是我的家啊,”卓杉收回视线,声音平平的,“如今我已回到此处。”
空气安静了一瞬。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是我唐突了,”虞伊说,声音很轻,“抱歉。”
卓杉没有接话。她垂眼看着溪水,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西西又在脑子里响了
宝宝宿主,原主就是被她害的,你可要小心。
我会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虞伊一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聊了一会儿。
卓杉从诗词聊到花草,从花草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宴席上的菜肴,兜兜转转,方方面面,几乎把能找的话题都找了个遍。
她发现这个虞伊——
好像人还挺好的。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好”,是那种骨子里的。
她说话不急不躁,不会刻意讨好,也不会刻意疏远;她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不是嘴角动了动就算数;她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干干净净。
和原书里那个“诡计多端的恶毒女配”完全不是一个人。
西西也在琢磨:难道是主系统给我的书发错了?这虞美人不该这样啊,起码要一路阴阳怪气下来吧,可她只有开头那几句……
卓杉没接话。
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判断:这个虞伊,应该对她们的计划没有影响。
那就够了。
她停下脚步,转向虞伊,语气轻松了几分:“伊儿,你还是赶紧去百花宴上吧,我怕夫君他一个人应付不太来。”
她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做出一副微醺的模样,“我还想再走一会儿,刚刚酒喝得有些多了。”
虞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既如此说,那我便先去了。”她撑着伞,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我们便宴上再见了。”
“好的,”卓杉冲她弯了弯嘴角,“再见。”
西西在脑子里疯狂叫嚣:谁要和你再见!这是最后一面了!
卓杉没理它。
她撑着伞站在溪边,看着虞伊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幕吞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消失。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水流声。
雨不知何时渐渐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不再是沙沙沙,而是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溪水的水流明显湍急起来,浑浊的水面上翻着白沫,裹着落花和枯叶往下游冲去。
卓杉环顾四周。石径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雨下得太大了,怕是所有人都躲避雨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
右手捏了个诀——一簇小火苗从指尖窜出来,落在伞面上,顺着伞骨往上爬。雨水浇不灭它,只是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袅袅升起,混在雨雾里,倒也不显眼。
她看准了溪水中最急的那一段。
然后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水决。那股力量从丹田涌上来,沿着经脉走到指尖,又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睁开眼,水花四溅。
冰冷的溪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水决在她周身撑开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像一个透明的球,把她和溪水隔开。
球不大,刚好够她蜷缩着身子待在里面。水决是她在百宗宴前半个月学会的。
半个月前她还在头疼怎么在落水的时候不被淹死。西西丢给她一本《死都要看的基础法术三百式》。
“原主这些都会,你只是忘记怎么用了”。她翻到水决那一页,足足练了一整天,才勉强能撑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水球。
后来她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偷偷练。先是从拳头大小撑到脸盆大小,再从脸盆大小撑到澡盆大小。
练到第十天,水球已经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了,只是撑不了太久。
第十一天,她尝试在水球里移动,失败了七次,喝了一肚子水。
第十二天,勉强能顺着水流漂一小段。第十四天,也就是今天,她已经能在水球里待上小半个时辰了。
除了水决之外,她还恶补了很多原著中记载的法术。
毕竟原主是实力派,天赋摆在那里,身体有记忆;而卓杉是经历过高考、实习、996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高压环境里快速掌握新技能。两者一结合,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上几分。
此刻她蜷在水球里,顺着湍急的溪流往下游漂去。水球随着水势轻轻晃动,像一片透明的叶子,被裹挟着穿过石缝,绕过树根,跌下小潭。
她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水声。
轰隆隆,轰隆隆。
像是谁在天上倒水。
雨越下越大了。
身后的百花宴越来越远,殿内的灯火、杯盏的交错、丝竹的悠扬——都被雨幕隔开了。
她漂了很久。
久到指尖都有些发白,久到水球的边缘开始微微晃动,像是在提醒她——快撑不住了。
但她没有停。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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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