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城东老旧小区门口。许知行没有下车,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有点事要处理,明天见。”
周明远很快回复:“好,注意安全。”
他让司机调转方向,去父亲住的地方。
那张照片在他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父亲许建国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简单得可怜。许知行上次来还是一个月前,那时父子俩相对无言坐了几个小时,最后许建国说了句“对不起”,许知行没接话,起身走了。
敲门声在深夜里显得刺耳。
“谁?”
“是我。”
门开了,许建国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背驼得厉害。
“这么晚了……”
“爸,我问你件事。”
许知行走进屋里,反手关上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许建国接过照片,手抖了一下。
“你从哪儿来的?”
“先回答我。”许知行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人,方建华,市教育局局长。你认识他吗?”
许建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二十多年前。”许建国把照片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他当时是陈德厚的秘书。”
许知行心里一沉。
“陈德厚的秘书?”
“嗯。”许建国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后来陈德厚升迁,他也跟着起来了。先是教育局办公室副主任,然后是主任,再后来是副局长、局长。一路往上爬,没停过。”
许知行在他对面坐下。
“爸,你早就知道方建华和陈德厚的关系?”
“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许建国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眼眶泛红。
“知行,有些事不是你想说就能说的。当时那种情况,我自身都难保,怎么敢……”
“你不敢?”许知行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那你告诉我,二十年前的大火,到底还有多少人参与?你还藏着多少秘密?”
许建国痛苦地闭上眼睛。
“方建华,他参与了吗?”
“参与了什么?”
“大火。”许知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场烧死我母亲的大火,方建华有没有参与?”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建国终于开口。
“他叫李德明。”许建国的声音很低,“方建华是他的化名。二十年前,他叫李德明,是陈德厚的秘书。”
许知行愣住了。
“方建华是化名?”
“是。”许建国点头,“他后来改了名字,换了身份,重新开始。方建华是他现在的名字,李德明已经不存在了。”
许知行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也参与了大火?”
许建国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不止参与。”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是执行者。”
五个字,像五把刀,插进许知行的心脏。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外面是漆黑的夜,远处的路灯像鬼火一样闪烁。
“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许知行回头,眼神里满是愤怒和痛苦,“你知道方建华就是李德明,你知道他是害死我母亲的凶手之一,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说?!”
许建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知行,我……我不敢说。当时他们威胁我,如果我把知道的说出去,他们就会对你下手。你当时才多大?我不能让你有事……”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逍遥法外?看着我母亲白死?看着我被蒙在鼓里二十年?!”
许知行几乎是吼出来的。
许建国低下头,老泪纵横。
“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
许知行看着父亲苍老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愤怒、悲伤、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转身往外走。
“知行!”
许建国站起来,声音发抖,“你要干什么?”
许知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可怕。
“既然他们不肯放过我,”他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我也不打算放过他们。”
他走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不是一直要我放下仇恨吗?”
许知行冷笑一声。
“我做不到。”
门关上了。
许建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窗外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着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容灿烂,身边站着陈德厚,周围是热闹的庆典人群。
二十年前的昌盛制衣厂,开业大吉。
而二十年后,那把火早已烧尽,只剩下满地灰烬,和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