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昌盛制衣厂旧址,像一块被这座城市遗忘的伤疤。
许知行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月光把废墟照得惨白。二十年了,这里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变的是周边起了新楼,不变的是这片焦黑的土地依然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推开门,脚下的碎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步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刀刃上。厂房的轮廓还在,但屋顶早就塌了,只剩下几堵焦黑的墙壁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墙面上还能看到当年大火烧过的痕迹,黑色的烟灰像皮肤病一样附着在水泥上。
许知行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母亲倒下的地方。
他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工厂加班,母亲说早点干完就能回家过年。他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等她,手里攥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先是浓烟,然后是火光,最后是刺耳的警报声。他被人推开,摔在地上,再爬起来时已经找不到母亲了。那些大人穿着制服进进出出,他哭着喊妈妈,没有人理会。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没能跑出来。
官方结论是电线老化引发的意外事故。他那时候小,不懂为什么妈妈会死在意外里。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你为什么不说?”
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
“你去找警察,去举报,去把证据交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你为什么不说?”
回应他的只有远处的狗叫声。
许知行跪了下来。
双膝跪在焦黑的泥土上,双手深深插入那些被大火烧过的碎砖里。二十年来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以为自己在听到真相后会愤怒,会冷静,会继续有条不紊地调查。但他没有,他做不到。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恨父亲。恨他的懦弱,恨他的逃避,恨他二十年来躲在外面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废墟里挣扎却不出来相认。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时候不够强,为什么没能冲进去把母亲救出来。
泪水混着泥土,沾满了他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他抬起头,月亮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二十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他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法律援助律师,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儿子。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许知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林小满”三个字。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许律师,出事了。”林小满的声音很急,“张明远案的证据有问题,检察院退回补充侦查了。”
许知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我马上回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月光下,那些焦黑的墙壁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守护着二十年前无人听见的冤魂。
手机依然贴在耳边,林小满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风从废墟上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黑色的尘土,迷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也许还藏着母亲的骨灰。
许知行转身,大步离开。背后,是永远无法安息的亡魂,在黑夜里无声地呐喊。
法律援助中心还亮着灯。陈小舟那个小子,肯定还在加班整理案卷。那个孩子总是这样,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改变什么。
许知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不管怎样,生活还要继续。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还在,那些没说完的真相还要继续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许老师!”陈小舟抬起头,脸上带着倦容,“您去哪了?林记者打了您好几个电话……”
“路上耽误了一会儿。”许知行走到办公桌前,“检察院退回补充侦查,具体什么情况?”
陈小舟翻开案卷:“他们说证据链不完整,需要补充……”
许知行听着,眉头渐渐皱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二十年的债,总要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