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国带着儿子穿过法律援助中心后面的小巷,走了约莫十分钟,来到一处废弃的自行车棚。月光从破碎的石棉瓦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这里不会有人来。”许建国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许知行站在一根歪斜的柱子旁,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二十年了,这个男人躲了他二十年,现在终于肯开口了。
“说吧。”他的声音很冷。
许建国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二十年前苍老得不成样子。他张了张嘴,酝酿了很久才说出第一句话。
“二十年前的那场火,不是意外。”
许知行心里早就有答案,但听到父亲亲口说出来,还是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陈德厚干的,对不对?”
许建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儿子已经查到了这么多。
“是。”他点头,声音发抖,“他当时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昌盛制衣厂是他批的。那个厂子根本不符合安全标准,他收了大老板的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厂子出了问题,要查,他就让人放火销毁证据。”
“就为了这个?”许知行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就为了掩盖受贿,他烧死了一十二个人?”
“十二个。”许建国纠正,声音更低了,“还有七个受伤的。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许知行盯着父亲,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在废墟里哭喊的画面又回来了——浓烟、火光、母亲的尖叫。他以为那是命运,现在告诉他那是人为。
“那我妈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许建国突然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问你话呢!”许知行上前一步,吼了出来。
“ 你妈是目击者。”许建国终于开口,眼泪从皱纹里滚下来,“她看到陈德厚收受贿赂的证据,藏在工厂的账本里。她想把证据交出去,那些人知道了,就……”
“就杀了她?”
许建国点头,哭得说不出来话。
许知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那是他母亲,活生生的一个人,不是火灾报道里冷冰冰的“遇难者”。她是被谋杀的,被陈德厚,被那些藏在权力背后的人。
“你当时在哪?”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看到他们杀她,你在哪?”
“我不在现场。”许建国摇头,“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我想去救你们,但有人拦住了我。他们说,如果我敢露面,不仅救不了你们,他们还会杀了你。”
“所以你就跑了?”
“我是被迫的!”许建国突然激动起来,“他们用你的命威胁我!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看着,只能躲!我这二十年,每一天都在后悔!”
“后悔?”许知行冷笑,“你后悔的方式就是躲起来?看着我被亲戚欺负,看着我一个人长大,看着我到处找你?”
许建国不说话了,只是哭。
许知行看着这个苍老的男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愤怒。不是对陈德厚,不是对那些权贵,而是对这个所谓父亲的人。
“你为什么不说?”他问,声音低下去,却更可怕了,“你去找警察,去举报,去把证据交出来。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我们就都会死。”许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那些人的势力,不是你能想象的。陈德厚只是台前的人,他背后还有省里的领导,还有更大的保护伞。我说了,不仅我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所以你就看着我妈的死变成一场意外?看着凶手逍遥法外二十年?”
许建国低下了头。
许知行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这真的是他父亲吗?是那个小时候把他扛在肩膀上,让他看得更远的男人吗?
“你欠我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欠我妈的,欠我的。这笔账,我会自己算。”
他转身往外走。
“知行!”许建国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
“继续查。”许知行说,“我不会放过陈德厚,也不会放过那些保护他的人。”
“ 你斗不过他们的!”许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势力太大,你一个人……”
“那是我的事。”
他迈步往前走,走了很远,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月光下,佝偻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动物。
“你欠我的,”许知行又说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你会还的。”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