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海城市看守所的会客室里,灯光惨白得有些瘆人。许知行站在铁窗前,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许知行。笔迹潦草,像是仓促写成。
“只有这个?”他问旁边的狱警,声音低沉而沙哑。
狱警点点头:“发现的时候就放在他枕头边上。其他东西都按程序处理了。”
许知行没有再说话。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几行字。
“我不是主谋,我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你们惹不起。”
许知行盯着那几行字,心沉到了谷底。
陈德厚到死都没有说出真相。
或者,他说了,但说的不是全部。
“你有没有留下其他东西?”许知行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
狱警摇头:“我们检查了他的遗物,除了这封信,没有其他东西。”
许知行把信纸折好,放进外套的内袋。那封信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有千斤重。他转身走出会客室,背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
外面更深露重。
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风中飘散,像他此刻的思绪一样混乱。
陈德厚死了。
那个掌控着新城实业、操控着无数人命运的海城首富,那个把他父亲逼得隐姓埋名二十年的幕后黑手——死了。
自杀?
他不信。
以陈德厚的性格,他不可能自杀。除非……除非有人比他更害怕。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掐灭。火光熄灭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母亲把他推出窗外,自己却永远留在了火海中。
那场大火的真相,他查了二十年。
遗书上的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不是主谋,我只是替罪羊。”
谁是主谋?
许知行想起陈德厚在别墅里说过的话——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那些人,他惹不起。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陈德厚的虚张声势。现在看来,也许是真的。
许知行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林小满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时间太晚了。而且就算打过去,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告诉她:陈德厚死了,但他说他只是替罪羊?
这个消息太震撼,他需要时间消化。
他决定先回法律援助中心。也许在那里,他能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夜色中的海城安静得可怕,路灯像一排沉默的哨兵。许知行开着车,脑子里全是陈德厚的遗书。
还有那个未知的“幕后黑手”。
究竟是谁,能让陈德厚心甘情愿地替他去死?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二十年了。他花了二十年时间,从一个从废墟中爬出来的孩子,成长为一名专门替普通人打官司的律师。他以为只要抓住陈德厚,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但现在,陈德厚死了。
线索断了。
不,不对。许知行握紧方向盘。遗书还在他手里。那封信就是线索。
“真正的幕后黑手,你们惹不起。”
这是挑战,也是线索。陈德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别以为抓到我你就赢了,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许知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会放弃。
法律援助中心到了。
许知行停下车,抬起头,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那双手,许知行认得——小时候,就是这双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让他看得更远。
许知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爸……”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他以为父亲早就死了,死在那场大火后的某个角落里。但现在,父亲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
许建国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二十年没见,父亲苍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眼神里带着疲惫,带着愧疚,也带着一丝解脱。
“我听说你抓住了陈德厚。”许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话。
许知行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死了。”
许建国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该告诉你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关于你母亲,关于那场大火,关于……我们许家欠下的债。”
许知行看着父亲,突然觉得眼前的夜色变得更浓了。
那些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秘密,终于到了揭开的时候吗?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父子俩站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但在这对父子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墙,把他们与整个世界隔开。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
许知行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