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刘淑芬带来一个消息。
她在厨房煮面条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中心来了拨人,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
许知行正在看之前的案卷,头也没抬:“什么人?”
“说是新城实业的受害者。”刘淑芬把火关小,“集体起诉,三千多人,钱要不回来。”
许知行的手指顿了一下。新城实业,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陈德厚的白手套,洗钱网络的核心节点。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刘淑芬把面条盛到碗里,“他们找不到能证明资金去向的证据,法院不立案。姓李的那几个法官你也知道,没有实证一概不接。”
许知行放下案卷,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如果能接下这个案子,”刘淑芬看了他一眼,“你就能正大光明地调查。”
她太了解他了。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去。”
“你先吃完……”
“我现在去。”
刘淑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面条端到桌上的时候,许知行已经穿好外套出门了。
法律援助中心的大厅里坐满了人。许知行扫了一眼,大约二三十个,大部分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少数几个年轻人陪着。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麻木、绝望、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接待窗口那边,陈小舟正在登记信息。一个两个,三个……他写着写着,手就开始抖。
许知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小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许老师……”
“你去倒点水给他们。”许知行接过他手里的名册,“我来。”
第一个当事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都是新城实业的宣传单和收据。
“俺攒了一辈子的钱呐……”她的声音发抖,“三十万,他们说一年回报百分之二十,俺信了。俺儿子结婚的钱,俺孙子的学费,都在里头了……”
许知行耐心地听她说完,把收据一张张铺平,用手机拍下来。
“大娘,您先回去。证据我留着,有进展我通知您。”
“真的吗?”老太太抓住他的手,“俺们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能。”许知行说,“您先回去等消息。”
他没说谎。这种话他一般不说,但这次例外。
送走老太太,又接着问了几个当事人。情况都差不多——新城实业以高息理财为诱饵,诈骗了三千多名中老年人。有些人是养老钱,有些人是看病的钱,还有的人是给孩子凑的学费。
三千多人,五亿元。
许知行记完最后一个当事人的信息,抬起头,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老校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校长。”许知行站起身。
老校长走进办公室,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在许知行对面坐下。
“小许……”他的嘴唇动了动,“我听说你在查新城实业?”
“嗯。”
“那些人是骗子。”老校长的声音很低,“他们打着理财的幌子,实际上是……是……”
“我知道。”许知行给他倒了杯水,“您别急,慢慢说。”
老校长接过杯子,手在抖。
“我教了三十多年书,最后几年存的退休金全搭进去了。我不是贪图那点利息,我是相信他们说的——支持本地企业发展,我是老师,我应该支持……”
他说不下去了。
许知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老了却被人骗得倾家荡产。
“校长,这事交给我。”
“真的?”老校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确定,“他们说……这个案子太难了,证据都让他们销毁了,没人能帮我们要回来……”
“我能。”
老校长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出手,抓住许知行的手。
“许律师,”他的声音在抖,“我们的血汗钱就靠你了。”
许知行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掌微微收紧,回应了老人的期望。
送走最后一个当事人,天已经黑了。
许知行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收集的证据铺了一桌子。宣传单、收据、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厚厚一沓。
他拿起新城实业的合同复印件,仔细翻看。
账目做得很漂亮。
不,应该说太漂亮了。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发票,每一笔收入都有银行流水记录。表面上看,完全看不出问题。
但许知行知道,这只是表面。
真正的资金流向一定藏在更深处。也许是海外账户,也许是空壳公司之间的层层倒手,也许是某种他还没想到的方式。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懂财务的人。
周明远?
不行,那边刚因为五年前的案子被调查,身份敏感,不能再牵连他。
还有谁?
许知行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CBD的灯火依然璀璨,但照不到这里。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翻了几页又放下。
算了,先从现有的证据入手。账目做得再漂亮,也不可能天衣无缝。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有漏洞。
他相信这一点。
窗外,刘淑芬站在楼下,看着法律援助中心唯一还亮着灯的窗口,叹了口气。
臭小子,跟你妈一样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