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味。
刀疤脸也察觉了,他夺过张全手里的铁锹,亲自在坑周围又扩着挖了几下。没挖多深,铁锹就碰到了不一样的阻力,不是石头,是……软中带硬的东西。
几个人一起,很快清理开一片。泥土之下,赫然是一角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织物,再往下……
是一截惨白的人手骨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我操!”一个手下吓得往后一跳。
刀疤脸也僵住了,死死盯着那截手骨。然后,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张全:“这下面……埋的什么?”
张全腿一软,瘫坐在坑边,看着那截手骨,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来:不是金鱼,不是玉……是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也是在这棵树下……他拿着铁锹……地上躺着个人……还有这块布,蓝底白花的布,是从那个人身上撕下来的……他写了字,用那个人的血……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他抱着头,语无伦次。
“你不知道?”刀疤脸怒极反笑,一把将他拖到坑边,摁着他的头让他贴近那截手骨,“那你告诉我,这他妈是谁?你欠的又是什么债?”
张全瞳孔放大,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不是盗墓的货。那是一个赌债,很多年前,在他还年轻气盛的时候。对方是个外乡的赌客,输红了眼,把传家的玉佩押上了,又输了。那人说他骗局,争执起来,他失手……不,不是失手,是那个人先动的手,他只是推了一把,那人摔倒了,后脑磕在树根上……
他慌了,就把人埋在这里。埋之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从那人内衣上撕了块布,蘸着血,写了个“债”字,一起埋了进去。他以为这事永远石沉大海了。
“看来,你想起来了。”刀疤脸松开他,声音冷得像冰,“那正好,债主上门了。”
债主?张全茫然抬头。
刀疤脸对瘦高个使了个眼色。瘦高个从怀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翻转屏幕,递到张全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有些年头了,是个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张全看到那张脸,浑身血液都凉了——正是当年被他埋在这里的那个人!
“他叫赵老实,是我舅。”刀疤脸蹲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十几年前,他说出门谈笔小生意,然后就再没回来。我们找了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上个月,有人给我寄了封信,没署名,就说我舅可能死在你手里,埋在你们村后山老槐树下,还提到了‘金货’做诱饵。”
刀疤脸盯着面如死灰的张全:“我本来只想收了你儿子的手,抵那二十万。可那封信提醒了我,我舅当年身上,带着我家祖传的几件东西,值点钱。我就想,用这个做套,试试你。没想到啊老张,一试就试出来了。你没偷金货,但你手里,有我舅的命!”
“那封信……谁寄的?”张全哆嗦着问。
“我也很想知道。”刀疤脸站起身,环顾四周寂静的山林,“不过,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你得把这条命,还给我舅。”
他示意手下。两个人上前,把张全拖到坑边,就要往那个刚挖开露着人骨的坑里推。
“等等!”张全绝望地挣扎,脱口而出,“你不想知道……你舅的那几件传家宝,在哪儿吗?”
刀疤脸动作一停。
“我……我没拿!我当时吓坏了,埋了人就跑了!东西肯定还在他身上!就在这坑里!你挖!挖出来!东西归你,你放我一马!”张全急急说道,这是他最后一根稻草了。
刀疤脸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祖传的东西,他确实想要。而且,看这坑的大小和深度,当时张全慌乱之下,很可能没仔细搜身。
“挖。”他最终下令,“挖深点,仔细点。”
两个手下跳进坑里,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扩大挖掘范围,清理骸骨周边的泥土。一具完整的骸骨逐渐显露出来,衣物早已腐烂,但仍能看到一些残留的纤维。在骸骨的胸肋位置,泥土里混着几块黯淡的、不起眼的玉片,还有一个小小的、锈蚀严重的金锁。
“找到了!”瘦高个捡起金锁,擦去泥土,露出一点点黯淡的金色。
刀疤脸接过,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怀念,又像是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把几件东西收好。
然后,他看向面如死灰、瘫在一边的张全。
“东西是找到了。”刀疤脸把金锁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可账,还没算完。”
“你说了挖到东西就放我一马!”张全叫道。
“我是说,放你儿子一马。”刀疤脸纠正他,眼神冷酷,“你那儿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吓破了胆,但手脚齐全,被我的人扔在城郊公路边了。至于你……”
他指了指那个骸骨坑:“你自己挖的坑,自己躺进去,陪我舅做个伴。这债,就算两清了。不然,我现在就下山,把你儿子找回来,让他真真切切少点零件。你自己选。”
张全如遭雷击。他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散发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坑洞,又看看刀疤脸和他手下凶狠的眼神。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这是最后通牒。
山下,也许小树真的被放了。用他的命,换小树的平安和自由……
他惨然一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坑边。清晨的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泣。他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然后,闭眼,向后仰倒。
沉重的落地声,然后是一片死寂。
“埋了。”刀疤脸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两个手下开始机械地填土。泥土簌簌落下,很快覆盖了坑底的一切。
刀疤脸没有再看那个逐渐被填平的土坑,他带着那几件失而复得的“传家宝”,头也不回地下山了。瘦高个和另一个手下加快动作,将土坑填平,又踩实,还胡乱撒了些落叶枯枝。做完一切,两人也迅速消失在林子里。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摇晃,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几天后,城里某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
张小树惊魂未定地缩在墙角,身上脏兮兮的,但确实没受什么重伤,只是吓得够呛。那天晚上他被蒙着眼带到个地方,关了几天,今天早上突然被扔下车,然后就发现自己在这附近。
门锁响动,有人用钥匙开了门。
张小树吓得一哆嗦。
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相貌平平,手里提着份盒饭。
“吃点东西。”男人把盒饭放在小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你是谁?是你救了我?”张小树警惕地问。
“救?”男人笑了笑,有点古怪,“算是吧。你爸呢?”
“我爸……”张小树眼神一黯,“我不知道。他为了救我,去跟疤哥赌……后来,我就被关起来了。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男人没回答,只是坐到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张小树心里发毛。
“你爸……对你怎么样?”男人忽然问。
张小树愣了一下,低下头:“还……还行吧。就是爱赌,把家都败光了,我妈也跑了。但……但他没短过我吃穿,我惹了祸,他也……他也想办法救我。”说着,眼圈有点红。
男人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叠好的布,蓝底,白花,洗得发旧,但很干净。
张小树看着那块布,莫名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布,是你爸很多年前,从一个叫赵老实的人身上撕下来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却让张小树感到一股寒意,“他用赵老实的血,在上面写了个字。后来,他把布和赵老实,一起埋了。”
张小树呼吸一滞,惊恐地看着男人。
“赵老实,是我父亲。”男人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有点祖传的好东西,被张全,也就是你爸,用计骗去赌,输光了,还欠了债。争执中,你爸杀了他,埋了。那年,我五岁。”
“不……不可能!我爸他……”张小树想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他想起父亲偶尔酒醉后,那种惊恐万状、胡言乱语的样子。
“我花了十几年找我爸。也花了十几年,盯着张全。”男人看着张小树,眼神深不见底,“我知道他好赌,知道他有个儿子。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栽在赌上,会需要一大笔钱,会走投无路。”
张小树猛地抬起头,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那封信……是你寄给疤哥的?还有……那些关于金子和玉的传言……也是你?”
男人默认了。
“你利用我!你利用疤哥!你让我爸以为真有宝藏,把他引到那里去!”张小树激动起来。
“是。”男人承认得很干脆,“我查过,疤哥那人,贪,但讲点歪理,也看重家里那点传承。用‘金子’做饵,用他舅的下落和遗物做钩,他一定会上心,一定会逼你爸去找。而我,只需要确保,你爸在走投无路、精神崩溃的时候,能‘回忆’起那块布,想起那个埋尸的地方。”
“可……可你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你恨他,你直接……”张小树说不下去。
“直接杀了他?”男人替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混合着痛苦、嘲讽,还有一丝茫然,“我五岁就成了孤儿,靠捡垃圾、跟流浪狗抢食活下来。我最恨他的时候,天天想着怎么让他死。可后来,我看着他,一个赌鬼,越活越烂,老婆跑了,儿子不成器,天天被人追债,活得像个老鼠……我突然觉得,让他就那么死了,太便宜他。”
男人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我得让他尝尝,什么是走投无路,什么是被最信任的东西背叛,什么是自己亲手挖开自己埋下的罪,然后,自己选。选苟且偷生,儿子死。选当回父亲,自己死。”
他看着脸色惨白的张小树:“你看,到最后,他总算做了回人,选了后者。”
张小树浑身发抖,说不出是愤怒,是恐惧,还是悲哀。他想冲上去打这个男人,却又浑身无力。
“你爸欠的债,他还了。”男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那块布,留给你。上面的字,是用你爸的血,重新描过的。债清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张小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才颤抖着手,伸向桌上那块蓝底白花的布。
他慢慢将它打开。
布料正中,那个暗红色的“债”字,鲜艳刺目。而在那个“债”字的最后一笔,隐隐地,似乎覆盖着一个更淡、更旧的同样的字迹。
仿佛一笔跨越了十几年的血债,今日,终于勾销。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阴沉得厉害。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和警车交错鸣响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都消散在城市沉重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