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坐上了那张牌桌。
“最后一把,”刀疤脸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那声音闷得人心慌,“就最后一把,你儿子的债,咱们一笔勾销。”
屋子里烟雾缭绕,灯泡上糊着一层油垢,光都透得黏糊糊的。张全缩在椅子里,手指抖得夹不住烟。他儿子,张小树,才十七,现在不知道被关在哪个黑屋子里。就因为欠了二十万——二十万!这小子学人家搞什么网络赌博,利滚利,一下子砸出个窟窿。
“疤哥,我……我真没钱了。”张全嗓子发干,“房子押了,车卖了,我老婆……我老婆也跑了,您都知道的。”
“知道,我都知道。”刀疤脸笑了,露出颗金牙,“所以这不给你指条明路嘛。没钱,有力气也行,有胆儿也行。”他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看见桌上这堆东西没?”
张全抬眼看去。桌上摊着个旧帆布包,拉链开着,里头是几捆钞票,看着有十来万。钞票上压着把车钥匙,还有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
“钱,车,还有份合同。”刀疤脸慢悠悠地说,“城西有块地,快拆迁了,文件在这儿。赢了,全归你。还了债,还能剩不少,够你爷俩重新开始。”
“那……那要是输了呢?”
刀疤脸不说话了,就那么盯着他,盯得张全后脊梁发冷。过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输了,简单。你儿子那双手,留在我这儿。剁了,给其他不长眼的小崽子们瞧瞧。”
张全脑子里嗡的一声。
“选吧。”刀疤脸把一副扑克牌扔到桌子中间,“就一把,比大小。赢,你带着东西和你儿子,滚蛋。输……”他没说完,只是咧了咧嘴。
张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这是个套,可他没得选。小树是他唯一的念想了。他闭上眼,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
“……我赌。”
牌发下来,三张。张全捏着牌,指甲抠进了牌背。他一点点捻开——红桃K,方块Q,梅花10。不错,很大的牌。他心跳得厉害,抬头看刀疤脸。
刀疤脸倒是很轻松,把三张牌随手往桌上一甩。
黑桃A,黑桃K,黑桃Q。同花顺。
张全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哎哟,你看这事儿弄的。”刀疤脸站起身,绕过桌子,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手气不太行啊,老张。”他凑到张全耳边,热气喷在脖子上,“放心,我下手快,你儿子……少遭点罪。”
“不……不行!不能动小树!”张全猛地抓住刀疤脸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再给我次机会!我……我拿别的赌!拿我的命赌!你砍我的手!我的!”
刀疤脸甩开他,眼神冷了:“你的手?你那双手,值几个钱?”他挥了挥手,门外进来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张全。
“带他去‘看看’他儿子。”刀疤脸重新坐回去,点了根烟,“让他亲眼看着,长个记性。”
张全被拖出后门,塞进一辆面包车。车窗贴着黑膜,啥也看不见。车子开了大概半个钟头,颠簸得厉害,应该出城了。最后停在一个废弃工厂院子里。
厂房里头空旷得很,顶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照得满地油污泛着光。张小树就被绑在中间一把铁椅子上,嘴被胶带封着,看见张全,眼睛瞪得老大,呜呜地叫。
“小树!”张全想冲过去,被身后的人死死摁住。
刀疤脸慢悠悠从后面跟进来,手里拎着把砍刀,在水泥地上划拉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响。“老张啊,看好了,疤哥我说话算话。”
他走到张小树跟前,拍了拍小伙子的脸。“下辈子,长点记性,嗯?”
张小树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等等!”张全嘶吼着,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猛地挣开钳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刀疤脸咣咣磕头。
“疤哥!疤哥我求你了!放过小树!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我还有样东西!值钱!真的值钱!”
刀疤脸举起的手顿了顿,斜眼看他:“哦?你还能有值钱玩意儿?说说看。”
张全喘着粗气,眼神发飘,像是陷入了很深的回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声音飘忽:“不是东西……是、是个地方。我……我十几年前,在老家那边……搞到过一批货。”
“什么货?”
“金的。”张全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小金鱼,十几条。还有几件老玉。那时候风声紧,我没敢动,埋起来了。就在我老家后山,老槐树底下。真的!疤哥,你信我!那地方就我一个人知道!”
刀疤脸眯起眼,盯着他,像在判断真假。厂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张小树压抑的呜咽和张全粗重的喘息。
“老家?你老家不是早就没人了,山都平了盖景区了吗?”
“没平全!后山那片没动!老槐树还在!”张全急着说,“疤哥,你饶了小树,我带你去挖!挖出来全是你的!肯定不止二十万!”
刀疤脸没说话,用刀尖挠了挠下巴。旁边一个手下凑过来低声说:“疤哥,他老家那边……以前好像确实有个盗墓的案子,一直没破,会不会……”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刀疤脸才嗤笑一声:“行啊,老张。那就再给你次机会。”他把刀递给旁边的人,“明天一早,你带路。要是真有货,你儿子一根汗毛不少。要是耍我……”他眼神一厉,“我让你们爷俩,一起躺坑里。”
张全瘫软在地,浑身冷汗湿透了衣服。
张小树暂时被关回了小黑屋。张全也被扔进隔壁一间空屋子,锁了起来。他靠着冰冷的墙,脑子里乱糟糟的。金鱼?老玉?他自己说完都有点恍惚。可刚才那情形,他没办法了,嘴巴比脑子快,那些话自己就蹦出来了。
但他隐约觉得……那些话,不完全是瞎编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沉在记忆最底下,黑乎乎的,他不敢去捞。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爬山,很陡的山,手里还拎着把短锹。月亮很亮,照得山路发白。他走到一棵很粗很老、半边都枯了的槐树下,开始挖。
挖了很久,铁锹当一声,碰到了硬东西。他扒开土,看见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鱼,没有玉,只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蓝底白花的布。
他把布抖开,上面用某种深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写着一个字。
什么字来着?他看不清,使劲往前凑……
然后他就醒了。屋里一片漆黑,门外有看守打呼噜的声音。
蓝底白花的布。这画面太真切了,真切得他心慌。这梦什么意思?他老家后山,到底有没有那棵老槐树?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至于埋东西……好像有那么点模糊的印象,又好像没有。记忆像团浆糊,越想越糊涂。
天快亮时,他被拽起来,塞进车里。刀疤脸亲自押车,副驾上坐着个面无表情的瘦高个,一直从后视镜里盯着他。张小树没在车上,估计还在他们手里当人质。
车子朝着他老家的方向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野,又变成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村镇公路。张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忽然有点希望,那棵老槐树已经不在了。
但希望落空了。车子开进一个已经半荒废等着拆迁的村子,绕过几处废墟,后山竟然真的还在。虽然被挖掉了一大片,但山腰往上,那一片老林子还在。
“指路。”刀疤脸把他拽下车,扔给他一把旧铁锹。
张全拿着铁锹,手心里全是汗。他凭着梦里那点模糊的指引,带着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走。越走,他心里越毛。这路……这林子……怎么好像真走过?
最后,他们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前面,真的有一棵老槐树!和他梦里一模一样,粗大,虬结,半边枝桠枯死了,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刀疤脸和两个手下交换了下眼色,瘦高个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就……就这儿。”张全声音发颤,指着树根旁边一处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地面。
“挖。”刀疤脸命令。
张全开始挖。土很硬,挖得很费劲。每一锹下去,他的心就猛跳一下。他怕挖不到东西,更怕……挖到不该挖的东西。
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铿”一声,撞到了硬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张全扔下铁锹,用手扒开浮土。下面是个腐烂得快要散架的木盒子,不大,就鞋盒大小。他颤抖着手,把盒子抱了出来。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没有预想中的金光。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块布。蓝底,白花,洗得发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刀疤脸脸色一沉,一把抢过盒子,抖开那块布。
布完全展开,大概有枕头套那么大。正中间,用暗红色的像是血又像是锈的痕迹,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债”。
“这他妈是什么?”刀疤脸把布摔在张全脸上,揪住他衣领,“金子呢?玉呢?你耍我?”
“不……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张全也懵了,看着那块布,梦里那个看不清的字,此刻清晰无比。债?什么债?谁欠谁的债?
“疤哥,你看这个。”瘦高个蹲下来,用树枝拨弄了一下挖出来的土。土里混着些别的颜色,他挑出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突然变了。“这土……颜色不对,有……有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