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两个金戒指在灯光下反着暗黄色的光。苏禾站在她对面,导盲杖立在身侧,手指攥着杖身,指节发白。
“他在哪?”苏禾问。
老太太摇头:“我不知道。他只是让我送快递。”
“他长什么样?说详细。”
“戴口罩的,个子高高的。说话很慢,声音有点哑。穿着深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脸。”
“他跟你说了什么?”
老太太重复了一遍:“他说让你去找你妈妈的味道。他说你妈没死。”
苏禾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化。她站了几秒,然后松开导盲杖,朝老太太的方向走过去。她的手摸到了桌沿,绕过桌子,站到了老太太身边。
小唐从门口冲进来:“苏禾,你要干什么?”
苏禾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脸凑近老太太的右肩。老太太下意识往后缩,被陆沉舟按住了肩膀。
“别动。”陆沉舟说。
苏禾的鼻尖几乎贴上了老太太的外套。外套是化纤的,洗衣液的香味已经淡了,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还有别的。一股很淡的,残留的,不属于老太太的气味。
林深的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
画面涌入。一扇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戴口罩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远处有灯光,橘黄色的,像是走廊尽头的壁灯。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子。他把盒子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了。男人转身走了。
苏禾猛地睁开眼,倒退一步。
“你看到了什么?”陆沉舟问。
“他戴口罩,帽子压低,看不清脸。站在门口,递了盒子就走了。周围是走廊,白墙,地砖是灰色的。灯是橘黄色的壁灯,住宅楼的走廊。”苏禾的手捂住鼻子,然后慢慢放下来,“代价。”
“什么代价?”小唐的声音发紧。
苏禾没有回答,只是说:“檀香。我忘了檀香。”
小唐的眼泪又涌上来。苏禾听到了她吸鼻子的声音,但没有安慰她。
“走,去技术科。”苏禾拿起导盲杖,走出审讯室。
技术科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林深的采购记录。陆沉舟一页一页往下翻,小唐在旁边念。
“香水提取全套设备,包括蒸馏瓶、冷凝管、分液漏斗、加热搅拌器。采购时间,十三年前,林深辞职前一个月。收货地址是他租的实验室。”
小唐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陆沉舟没有说话。
苏禾开口了,声音很平:“提取气味。把物体中的挥发性成分分离出来,浓缩成精油。人的皮肤、毛发、体液,都可以提取。”
小唐的脸色白了:“你是说,他把失踪的女人……”
“做成香水。”苏禾说。
陆沉舟关掉屏幕,转身看向苏禾:“包括你妈妈。”
苏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站起来,把导盲杖点在身前。
“我妈失踪前住的房子还在?”
“在。”陆沉舟说,“你小时候住的旧宅,产权还在她名下。”
“带我去。”
陆沉舟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
“现在?”
“现在。”
旧宅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小唐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布满灰尘的楼梯上晃动。
四楼,左门。陆沉舟用钥匙开了门。钥匙是从物业那里拿的,十二年没人用过了,锁芯有点涩,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灰尘、霉味、老房子的味道。
苏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妈的味道。”她说,“很淡了。十二年了,快散完了。”
她走进去。导盲杖点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小唐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扫过墙上褪色的照片。
苏禾径直走向卧室。她记得路。她在这里住到十二岁,失明之前。每一个房间的位置都在她脑子里。
卧室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停住了。
“衣柜。”她说,“我妈的衣服还在吗?”
小唐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扑出来。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女式的,叠得整整齐齐。小唐伸手摸了摸,是毛衣,还有一件呢子大衣。
“在。”小唐说,“一件灰色毛衣,一件蓝色呢子大衣,还有几条围巾。”
苏禾走过去,伸手摸到了那件灰色毛衣。羊毛的,起球了,袖口有点松。她把毛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
小唐哭着拦住她:“苏禾,你已经失去太多了。玫瑰、茉莉、海风、焦糖、檀香。五种了。你还要用吗?”
苏禾没有松手。
“如果我妈被他做成了香水,那她的气味还活着。不是以人的方式活着,是以化学分子的方式活着。那瓶香水还在某个地方,在我闻得到的地方。”
她把毛衣举到鼻尖。
小唐抓住她的手腕:“不要!”
苏禾甩开她的手,把脸埋进毛衣里。
深吸一口气。
画面涌入。地下室。日光灯管,水泥墙,墙角有水渍,霉菌味弥漫。长桌上摆满了设备——蒸馏瓶、冷凝管、分液漏斗、加热搅拌器。蒸馏瓶里的液体在加热,蒸汽上升,顺着冷凝管往下流,一滴一滴落进接收瓶。接收瓶里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一个人背对镜头调试设备。白大褂,工牌被蒸汽糊住了。他转过身来,戴口罩,露出眼睛。
林深。
苏禾的眼泪流下来。她看到了更多——桌子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写着日期和编号。墙角的铁架子上摆着一排香水瓶,标签上写着名字。第一个标签是“玫瑰”,第二个是“茉莉”,第三个是“海风”,第四个是“焦糖”,第五个是“檀香”。第六个瓶子没有标签,空着。
第七个瓶子。标签上写着一个字:“沈”。沈若。她妈妈。
苏禾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毛衣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的手指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忘了妈妈的味道。”她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穿这件毛衣是什么味道……我再也想不起来了。”
小唐蹲下去,把毛衣捡起来,放回衣柜里。手在发抖。
苏禾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泪。她没有擦。
“小唐。”
“嗯。”
“你妈妈穿毛衣是什么味道?”
小唐愣住。
“随便说一个就行。洗衣液、香水、身体乳,什么都行。我帮你记住一种妈妈的味道。”
小唐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妈喜欢用薰衣草味的洗衣液。她的衣服上永远是薰衣草味。”
苏禾点头:“薰衣草。我记住了。”
她擦掉脸上的泪,动作很快,像是在擦一件不相干的东西。
“苏禾,你妈妈的衣服还在,”小唐说,“你还能闻到——”
她突然停住了。因为苏禾在摇头。
“它在。但我闻不到了。妈妈的味道,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对我来说。”
小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苏禾突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小唐后背发凉。不是苦笑,不是悲伤的笑,是疯的那种。眼睛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往上翘,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事。
“但没关系。”苏禾说,“因为我知道林深在哪了。他在地下室,他在做香水。”
她转身走出卧室,步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导盲杖点在木地板上,咚咚咚,节奏急促。
陆沉舟在客厅等着。
“画张图。”苏禾说,“找纸和笔。”
陆沉舟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撕下几页纸,铺在茶几上。
苏禾蹲下来,手指摸着纸的边缘,找到左下角。她拿起笔,开始画。线条不稳,歪歪扭扭,但她画得很快,毫不犹豫。
“门在这里。”她在纸的左下角画了一个方块,“铁门,向外开。门把手在右边,生锈了,拧的时候会有吱嘎声。”
她的手往右移:“进门之后是走廊,宽约一米二,长度大约四米。走廊尽头是地下室主空间。主空间的长宽大约六米乘五米。日光灯管在头顶正中,两根灯管并排,其中一根的镇流器坏了,会闪。”
陆沉舟盯着那张图。苏禾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比例大致正确。
“长桌靠左墙摆放,长度大概四米,宽八十厘米。桌上有蒸馏瓶、冷凝管、分液漏斗,按这个顺序排列。”她在图上标了几个小方块,“加热搅拌器在蒸馏瓶旁边,电源线从左墙的插座引出来。”
她的手继续往右移动:“墙角有一个铁架子,三层。第一层放着空瓶子,第二层放着标签,第三层放着成品香水。成品香水有六瓶。玫瑰、茉莉、海风、焦糖、檀香。第六瓶——”
她停了一下。
“没有标签。空着。第七瓶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字,‘沈’。”
陆沉舟和小唐同时看到了那个“沈”字。
苏禾继续画:“墙上有霉菌,集中在右下角,因为那里有水管漏水。霉菌的气味很重,闻上去像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木头。”
她画完了。整张纸上布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方块,但每一个细节都有位置、尺寸、顺序。
陆沉舟拿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苏禾站起来,手指指着自己的头。
“因为我失去了妈妈的味道,换来了这个。每一个步骤,每一根试管的位置,蒸馏瓶的温度,冷凝管的水流速度,我都看到了。他调试设备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背影。他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她停了一下。
“他也在看着我。”
小唐打了个寒颤。
苏禾拿过导盲杖,朝门口走。
“走吧,抓人。”
陆沉舟收起图纸,跟着她走出门。小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卧室,衣柜门还开着,灰色毛衣安静地挂在里面。
楼道里很黑。苏禾的脚步很快,导盲杖点在台阶上,哒哒哒,像心跳。
“苏禾,”陆沉舟在她身后说,“你确定那个地下室还在使用?”
“确定。设备是热的,蒸馏瓶里的液体在沸腾。灯管是亮的。他离开不超过两个小时。”
“我们能找到那个位置吗?”
苏禾停下脚步。
“能。他留下了气味。在老太太的肩膀上,在快递盒子上,在焦糖上。每一个接触点都有他的气味。我已经闻到过四次了。四次的气味叠加在一起,我能算出他的活动半径。”
陆沉舟在黑暗中看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听得见他的呼吸。
“半径多少?”
“三公里。以老太太住的小区为中心,半径三公里。那片区域里,只有一个地方符合地下室的建筑结构——老旧厂房或者仓库。二十年前建的,层高超过三米,地面有排水沟。霉菌味说明墙体渗水,楼龄至少十五年。”
陆沉舟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老太太的住址。半径三公里,圈出一片区域。他放大,一个一个地点排查。
“有一个废弃化工厂。关停十六年了,在城北。距离老太太家两点四公里。”
苏禾点头:“就是那里。”
他们走出楼道,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唐跟在最后面,声音有点飘:“苏禾,你刚才说,你看到了他的眼睛。”
“嗯。”
“他看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苏禾没有停下来,导盲杖继续点在水泥地上。
“他在笑。”
车在夜里开得很快。陆沉舟握着方向盘,小唐坐在副驾驶,苏禾坐在后座,导盲杖横放在腿上。
“苏禾,”小唐回头看后座,“你刚才一共用了两次能力。一次闻老太太,一次闻你妈妈的毛衣。两次代价,檀香和妈妈的味道。你的库存现在是……”
“一万两千九百九十一。”
小唐转回去,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苏禾闭着眼睛。
她在回想那双眼睛。林深的眼睛。她看到了四秒钟,足够记住一切。虹膜的颜色是深棕色的,和她的一样。眼角的细纹比十三年前多了,但眼神没变。冷静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个实验样本。
他在笑。被口罩遮住的嘴角在笑。
苏禾睁开眼。虽然看不见,但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黑暗的方向。
废弃化工厂的铁门被铁链缠着,锁头已经锈死了。陆沉舟用液压钳剪断铁链,铁门吱嘎一声推开。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高。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能看到远处厂房的黑影。苏禾走在中间,导盲杖探着地面。脚下的碎玻璃在鞋底碾压下发出咔嚓声。
“右侧,往前走五十米。”苏禾说。
他们找到了那个地下室入口。一扇半埋在地下的铁门,上面盖着野草。陆沉舟拉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上来。
苏禾深深地吸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霉菌、铁锈、化学试剂。他在下面。”
陆沉舟先下去了。手电筒照出一个走廊,宽约一米二,水泥墙面,地面有水渍。他沿着走廊走了十多米,推开尽头的那扇门。
地下室主空间。
手电筒的光照出了长桌、蒸馏瓶、冷凝管、加热搅拌器。铁架子上的成品香水瓶在光束下反着光。墙角的霉菌斑像黑色的地图。
但没有人。
苏禾站在门口,鼻翼翕动。
“他来过。两个小时前。锅是热的。”
陆沉舟走到长桌边,摸了摸蒸馏瓶。玻璃是凉的。不是热的,是凉的。
“凉了。”他说。
苏禾走过去,手指摸到蒸馏瓶。冰凉的。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在告诉她,林深离开了。至少四十分钟以上。
陆沉舟打开铁架子上的成品香水,一瓶一瓶闻过去。玫瑰、茉莉、海风、焦糖、檀香。第六瓶没有标签,打开,什么气味都没有。是空的。
第七瓶。
标签上写着“沈”。
陆沉舟打开瓶盖,递到苏禾面前。苏禾没有接。
“闻。”他说。
苏禾犹豫了一秒,然后把鼻子凑近瓶口。
什么气味都没有。
空的。
她把瓶子递给小唐。小唐闻了闻:“是清水。什么味道都没有。”
陆沉舟从瓶底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上面是打印的字。
“女儿,你已经闻不到自己的气味了。当你闻不到自己的时候,你就彻底找不到了。”
苏禾伸手摸到那张纸条。纸是普通A4纸,边缘整齐,激光打印。没有手写痕迹。
她把纸条放回桌上。
“苏禾,”小唐的声音在发抖,“我身上有味道吗?”
苏禾没有回答。
“你闻一下我身上有没有味道?”小唐把手臂伸过去。
苏禾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柔顺剂的味道,小唐日常用的护手霜的味道。她闻得到。
“有。洗衣液,柔顺剂,护手霜。你换了新的护手霜,之前是芦荟味的,现在是乳木果味的。”
小唐松了一口气。
“但你刚才说闻不到自己的气味。那句是什么意思?”
苏禾没有回答。她抬起手臂,把袖子凑到鼻尖。
没有气味。
她的袖子。她的皮肤。她的手。什么都闻不到。
她放下手臂,表情没有变化。
“他说的没错。”苏禾说,“我闻不到自己的气味了。”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把她的掌心翻过来,凑到鼻尖。他闻到了。肥皂味,还有一点调香室香料残留的气味。
“有味道。”他说,“肥皂和香料。”
苏禾把手抽回来。
“我闻不到。我自己的气味,从我的感知系统里消失了。就像玫瑰、茉莉、海风、焦糖、檀香、妈妈的味道一样。删除了。”
小唐的眼泪又开始淌。
苏禾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手指摸到自己的手臂,从手腕摸到手肘,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存不存在。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铁架子的最底层。那里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淡黄色,像个小孩玩具。他弯腰捡起来。
香皂。
一块没有包装的香皂,上面写着两个字:苏禾。
他把香皂举到苏禾鼻尖。
苏禾闻到了。檀香、茉莉、玫瑰、海风、焦糖、妈妈的味道——不,不是那些。是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闻到了自己十三年前的气味,失明之前的气味。那时候玫瑰还是香的,茉莉还是甜的,海风还是咸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块香皂。
“他一直在收集。”苏禾的声音很轻,“从十三年前开始。我的气味,我失去的每一种气味,他都存下来了。等我自己闻不到的时候,我还有这些。”
陆沉舟看着她:“你打算怎么用?”
苏禾把香皂捏在掌心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小唐又一次后背发凉。
不是疯的那种。
是冷的。
“我不会用。我会让他闻。”
她转身朝地下室门口走。
陆沉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怎么了?”小唐问。
陆沉舟挂了电话,看着苏禾的背影。
“苏禾被绑了。”
小唐愣住了。
“什么?”
“刚收到的消息。”陆沉舟的声音很沉,“有人用苏禾的手机发了短信。内容是‘爸爸在终点的气味等你’。她在照片里的人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蒙着布。”
小唐尖叫了一声。
苏禾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十三年前的手术室。他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