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香室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苏禾坐在工作台前,手指从香料瓶上滑过。玫瑰空了。茉莉空了。海风空了。她的手指在三处空位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往下数。
小唐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盒子:“苏禾,有你的快递。”
“谁的?”
“没写寄件人。”小唐把盒子放在桌上,用裁纸刀划开封口胶带。她打开盖子,愣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
“什么东西?”苏禾问。
“一颗焦糖。还有一张纸条。”
苏禾的手指摸到盒子的边缘,探进去,碰到一颗被玻璃纸包着的焦糖。硬质的,方块形,边缘有点融化,黏在包装纸上。她把它捏起来,放到鼻尖——没有闻。她忍住了。
“纸条念给我听。”
小唐把纸条展开,声音开始发抖:“‘女儿,你还记得这个味道吗?’”
苏禾的手指停住了。那颗焦糖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林深。”她说。
陆沉舟接到电话后十五分钟赶到调香室。他站在门口,看到苏禾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颗焦糖。
“你没闻吧?”他问。
“没有。”苏禾把焦糖放在桌上,“他在等我用能力。他寄焦糖给我,就是逼我闻它。闻了就会看到他的位置,但我也会失去焦糖的气味。他不在乎我看到他在哪,因为他会换地方。他在乎的是我失去气味。”
陆沉舟拿起焦糖,装进证物袋:“从今天起,我派人保护你。”
“不用。”
“苏禾——”
“他在等我用能力。”苏禾的声音很平,“用了就会失去气味。失去的气味变成他下一个受害者的坐标。焦糖不是给我的礼物,是下一个受害者的坐标。”
陆沉舟把证物袋放进包里:“那更要保护你。”
苏禾站起来,拿过导盲杖:“保护我没用。他要杀的人不是我。是那些我还没闻到的女孩。”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技术科的小王跑过来,气喘吁吁:“陆队,又有女孩失踪了。二十二岁,昨晚没回家,手机最后定位在城东。”
陆沉舟转身就走。苏禾跟上去,导盲杖点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技术科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现场照片。失踪女孩的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颗焦糖,和快递盒里那颗一模一样。
小唐捂住了嘴。
陆沉舟把照片放大:“她在失踪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床头柜上没有这颗焦糖。焦糖是凶手留下的。”
苏禾站在电脑前,看不见屏幕,但她听得见小唐念照片描述的声音。
“他在故意留下线索。”苏禾说,“逼我用能力。”
陆沉舟看向她:“你可以选择不用。”
“如果我不用,那个女孩会死。”
“如果你用,你会失去一种气味。下一次,下一个女孩,你还要用吗?”
苏禾没有说话。
小唐站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说:“苏禾,你已经失去三种了。玫瑰、茉莉、海风。你确定要再失去一种吗?”
苏禾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门口走。
“去哪?”陆沉舟问。
“失踪女孩的家。我要闻那颗焦糖。”
城东,失踪女孩的公寓。走廊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警戒线封住了门。陆沉舟弯腰钻进去,苏禾跟在后面。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颗焦糖。灯光照在焦糖上,反着暗黄色的光。
苏禾走过去,手指摸到床头柜的边缘,然后摸到了那颗焦糖。
小唐拉住她的手腕:“苏禾,不要。”
苏禾没理她。
她把焦糖举到鼻尖。深吸一口气。
画面涌入。
废弃游乐园。生锈的摩天轮,座舱在半空中停着,风吹得座舱轻轻摇晃。其中一个座舱的门关着,窗户玻璃裂了一条缝。从缝隙里看进去,一个女孩蜷缩在座位上,手被绳子绑在扶手上,嘴被封箱带粘住了。她在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苏禾睁开眼。她的手在抖。
“废弃游乐园。摩天轮。第三个座舱,从地面数上去第五个。女孩在里面,手被绑在扶手上。嘴被封箱带粘住了。她还活着,但失温很快,游乐园在郊外,晚上温度会降到十度以下。你们最多有两个小时。”
陆沉舟已经在对讲机里下命令了。
小唐扶着苏禾往外走。苏禾的脚步很稳,但脸色白得像纸。
“代价是什么?”小唐问。
苏禾没说话。
警车往城郊开。废弃游乐园的铁门被锁链缠着,陆沉舟让人用液压钳剪断。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荒草和锈蚀的设备,摩天轮在月光下像一架巨大的骷髅骨架。
第三个座舱。第五个。手电筒照上去,座舱的门关着,窗户玻璃上有一层雾气。里面有人。
警察用撬棍撬开门。女孩还活着,体温很低,意识模糊。救护车把她拉走了。
苏禾靠在警车的引擎盖上,手指攥着导盲杖,指节发白。小唐站在她旁边,不敢说话。
“代价。”小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禾还是没有回答。
警局。茶水间。
水烧开了,小唐泡了两杯咖啡。她往苏禾那杯里加了两块焦糖,搅了搅,端过去。
苏禾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杯子很烫,她没松手。
她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不够甜。”她说。
小唐愣住:“我加了两块啊。平时你喝一块就够了。”
苏禾端着杯子,表情没有变化。
“苏禾?”小唐的声音开始发抖。
苏禾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我不知道焦糖是什么味道了。”她说。
小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冲过去抱住苏禾。苏禾没有躲,也没有哭。她就那么站着,让小唐抱着她。
“我还记得它让咖啡变甜。”苏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焦糖是在锅里熬出来的,白糖加热到一百七十度,颜色从白变成琥珀色,气味从甜变成焦香。我知道这些。温度、化学反应、颜色变化,我都记得。但‘焦糖’这两个字,对我来说,现在只是一个词。”
小唐哭得说不出话。
苏禾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咖啡凉了。”
审讯室的灯很亮。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七十多岁,满头白发,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她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邻居老奶奶。
苏禾坐在她对面,导盲杖立在旁边。
“快递是你寄的?”
老太太点头:“是。”
“谁让你寄的?”
“一个男人。他说是你爸爸。”
苏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长什么样?”
“戴口罩的,看不太清楚脸。个子高高的,说话很慢,很有礼貌。他给我一个盒子,让我送到调香室。他说你会懂的。”
苏禾沉默了几秒:“他还说了什么?”
老太太笑了。那个笑容让站在旁边的小唐后背发凉。
“他说让你去找你妈妈的味道。他说,你妈没死。”
苏禾的脸瞬间煞白。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老太太被带走了。
苏禾靠在走廊的墙上,导盲杖倒在脚边。她没有去捡。
小唐蹲下来,把导盲杖捡起来,递给她。苏禾没有接。
“你妈没死。”小唐重复了一遍,“他说的是真的吗?”
苏禾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手指在墙上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膝盖的位置。
“苏禾?”
苏禾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还活着。我妈也是。他想让我去找她。”
“去哪找?”
苏禾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脸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是技术科。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地图,三个红点,一条连线,交叉点是她小时候住的旧宅。
“他在那里。”苏禾说,“他在等我。”
陆沉舟从审讯室出来,看到苏禾靠在墙上,脸色惨白。他走过来,弯腰捡起导盲杖,递过去。
苏禾这次接了。
“你怎么看?”陆沉舟问。
“老太太说的是真的。我妈没死。”苏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林深把她藏起来了。他要用她来逼我。”
“逼你做什么?”
“用完我最后的气味。”
陆沉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
“你有没有想过,他不只是为了消耗你的能力?”陆沉舟说,“他做这一切,从十三年前让你失明,到现在连环杀人,都是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提取气味。”
苏禾的手指攥紧了导盲杖。
“他把那些失踪女人做成了香水。”陆沉舟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失去的气味,对应一瓶香水。玫瑰、茉莉、海风、焦糖。你已经失去四种了。他手上至少有四瓶成品香水。”
苏禾没有说话。
“而你的气味,”陆沉舟继续说,“是他想要的最后一瓶。你忘了焦糖的时候,他说了什么?‘你还记得你妈妈的味道吗?’他不是在问你记不记得,他是在告诉你——你的味道,和你妈妈的味道是一样的。你妈妈是第一个,你是最后一个。”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苏禾站直了身体,把导盲杖点在身前。
“他不是要把我做成香水。”她说,“他要我闻不到任何气味的时候,才提取我身上的原始气味。因为那时候我没有能力了,看不到未来了,反抗不了。”
陆沉舟问:“你怎么知道?”
苏禾偏了偏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的。
“因为他忘了。我每次使用能力,除了丢失气味,还会看到气味源头的秘密。他在焦糖里留了自己的气味,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废弃游乐园的摩天轮不是他第一次用。他在那里杀过第一个人。两年前,第一个失踪者。他把尸体从摩天轮座舱扔下去,摔在地上,气味散出来。水泥地上有一个坑,水泥碎块里混着铁锈味。那是血。”
陆沉舟沉默了。
“他用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着痕迹。他把那些失踪的女人做成香水,但香水会挥发。他需要不断补充新的原料。等我失去的气味足够多,他就会取我的。”
苏禾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走进夜幕里。
小唐追上去:“你去哪?”
“回家。”
“我送你。”
“不用。”
苏禾走了。导盲杖点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阴影里。
小唐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陆沉舟走到她身边,两个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唐说:“她今天又失去了一种。”
“嗯。”
“焦糖。她最喜欢在咖啡里加焦糖。”
陆沉舟没有说话。
小唐的声音变得很小:“她还剩多少种气味?”
陆沉舟看着苏禾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晚秋的凉意。
“一万两千九百九十三。”
小唐低下头,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拳头。
办公楼里还亮着灯。技术科的小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报告。
“陆队,化验结果出来了。那颗焦糖上面提取到的DNA,和围巾上的第四种气味来源匹配。同一人。林深。”
陆沉舟接过报告,没有看。
“还查到什么?”
“老太太说的地址,疗养院,在城北。登记在沈若名下——苏禾的母亲。她在那家疗养院住了十二年。”
小唐猛地抬头:“她真的还活着?”
“活着。”小王把第二份报告递过来,“但状态不好。植物人。十二年前被送进去,没有访客记录,没有医疗记录更新,账户按时缴费,资金来源查不到。”
陆沉舟把两份报告叠在一起,夹在腋下。
“明天一早去疗养院。”
他转身走进办公楼。小唐跟着,步伐很快。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
苏禾回到家,开门,关门,把导盲杖靠在门边。她走到厨房,烧了水,泡了一杯咖啡。没有加焦糖。
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她不需要看。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苦的。只有苦的。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子里的热气在夜风里很快散掉了。
她伸出手,摸到窗台的边缘。水泥的,粗糙的,凉凉的。
“妈妈。”她对着黑暗说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