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墙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苏禾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陆沉舟坐在对面,小唐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笔记本。
“十三年前。”苏禾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我天生视力正常。手术不是治眼睛,是别的病,小手术。麻醉前,我闻到了主治医生的手。”
她停顿了一下。
“消毒水。茉莉花护手霜。焦糖咖啡。还有他自己的气味,和我一模一样。”
陆沉舟没有说话。
“麻醉后我就没有意识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医生说麻醉意外,神经损伤。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每天闻消毒水和药味。后来出院了,眼睛还是看不见。”
小唐在笔记本上写字的笔停了一下。
“但我的鼻子变了。”苏禾说,“以前我能闻到花香、饭菜香、我妈身上的洗衣粉味。失明之后,那些气味突然变得特别清楚。不是变浓了,是分辨率变高了。就像以前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突然变成高清。我能闻到咖啡里的焦糖放了多久,能闻到护手霜里的茉莉花精油的产地,能闻到一个人身上的铁锈味是不是血。”
陆沉舟问:“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嗅觉超能力和失明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
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是说,林深让我失明的那套神经毒素,同时激活了我的嗅觉?”
“我在查。”
陆沉舟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技术科在走廊尽头,他走得很快,苏禾和小唐跟在后面。
技术科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档案。陆沉舟调出来,放大。
“林深,当年仁济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四十五岁。手术第二天辞职,之后所有账户注销,没有出境记录,没有社保缴纳,没有医疗执业记录。人间蒸发。”
小唐凑近屏幕:“那他后来靠什么生活?”
“不知道。”陆沉舟往下翻页,“但有一件事有意思。他在辞职前三个月,从一家医疗设备公司买了一套神经毒素注射剂。这套东西的用途,是定向破坏嗅觉神经的同时保留其他神经功能。精确到可以只损伤特定神经元集群。”
苏禾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他研究过。”
“研究了很久。”陆沉舟调出另一份文件,“他博士论文的方向就是嗅觉神经的化学调控。他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苏禾没有说话。
陆沉舟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林深是你母亲的前夫。你母亲叫沈若。她和林深结婚三年,离婚后一个月嫁给了你父亲。你是你母亲和林深离婚后八个月出生的。”
小唐的笔掉了。
苏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林深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DNA检测结果三天后才能出来,但目前的证据指向这个结论。”
苏禾笑了一下,冷的那种。
“他让我失明,却给了我更厉害的鼻子。讽刺。”
陆沉舟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吧,证物室有一件林深的旧物,十三年前警方搜查他家的时候找到的。你闻一下,看看能‘看’到什么。”
证物室在地下二层。灯管还是忽明忽暗。陆沉舟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找到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口有发黄的痕迹。
标签上写着:林深,仁济医院,神经外科。
苏禾伸手摸到塑料袋,手指捏了捏。然后她打开封口,取出白大褂。
白大褂上有灰尘的味道,旧纸张的味道,霉味。还有别的。
她把它举到鼻尖。
犹豫了两秒。
然后把脸埋进去。
画面涌入。
一个地下室。日光灯管,水泥墙,墙角有水渍,霉菌的味道弥漫。一张长桌上摆满了烧杯和试管,液体在烧杯里冒着泡,蒸汽上升。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别着工牌,但字被蒸汽糊住了,看不清。那个人拿起一个滴管,往试管里加了一滴液体。试管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淡黄色。
调配液体。
苏禾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白大褂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陆沉舟捡起来:“看到了什么?”
“地下室。”苏禾的声音有些抖,“废弃的化学厂,或者类似的建筑。水泥墙,有水渍,霉菌味很重。长桌上摆满了烧杯和试管,他在调配液体。我看不清他的脸,但白大褂上的工牌还在,蒸汽糊住了,看不到名字。”
小唐问:“代价呢?”
苏禾没有回答。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证物室的窗户边。窗户很小,开了一条缝。
她推开窗。
海风吹进来。
她沉默了很久。海风的味道涌进鼻腔,咸的,湿的,带着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她闻过无数次这种味道。小时候去海边,母亲拉着她的手,说这就是大海的味道。
苏禾闭上眼。
然后睁开。
“海风。”她说,“我忘了海风的味道。”
小唐跑到窗边,把窗户推得更开。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档案纸哗哗响。
“你闻!海风多好闻啊!”小唐的声音带哭腔。
苏禾站在那里,海风吹在她脸上,头发被吹乱了。她吸了一口气。
“我闻不到。我知道有风,有风打在脸上的触感,有温度的变化。但我闻不到咸味了。从今天起,大海对我来说,就是没有味道的风。”
小唐低头哭了。
苏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我记得大海的样子。”
她记得。但味道已经没有了。
海边。岸边的长椅上,苏禾坐着,小唐坐在旁边。
远处有海鸥叫,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太阳快落山了,海面被染成暗红色。
小唐吸了吸鼻子:“你真的闻不到了吗?”
“闻不到。”
“连一点点咸味都没有?”
“没有。”苏禾的语气很平静,“就像你闭上眼睛看不到东西一样。不是模糊,是没有。那个感知通道被关闭了。”
小唐又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禾看不见她哭,但她听得见。
“别哭了。”苏禾说,“海风还在,只是我闻不到了。但对你来说,它还在。你应该替我闻。”
小唐擦了擦眼泪,用力吸了一口气:“咸的。有点腥。还有点……凉凉的。”
苏禾点头:“好。记住。”
她们坐了很久。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层橘红色的光。
苏禾站起来:“走吧。陆沉舟应该查到了什么。”
警局技术科。陆沉舟站在大屏幕前,地图上标了三个红点。
“第一个失踪者,发现地点,城东郊区废弃厂房附近。第二个,城西建筑工地。第三个,城南垃圾处理厂。”
他用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画线。第一个点和第二个点连起来,第二个点和第三个点连起来,第三条线从第三个点画回第一个点。
三条线交叉在一点。
陆沉舟放大地图。交叉点是一个居民区,老旧的小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房子。
他输入地址查询。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沈若。苏禾的母亲。
那是苏禾小时候住的旧宅。她失明前住的地方,她母亲失踪前住的地方。
陆沉舟站起来,拿着打印出来的地图走向会议室。苏禾已经回来了,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把地图推到苏禾面前。她看不见,但她摸到了纸张的边缘。
“这是什么?”她问。
小唐接过地图:“三个失踪者的发现地点。陆队把它们连起来了,交叉点在这里——”她念出地址,“苏禾,这是你小时候住的房子。”
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在用我失去的气味当坐标。”她说,声音不紧不慢,“玫瑰、茉莉、海风。他每杀一个人,我就失去一种气味。失去的每一种气味,都对应一个受害者的埋尸地点。三个地点连起来,中心点是我小时候的家。”
陆沉舟问:“他为什么要选那里?”
“因为那是我们唯一一起住过的地方。”苏禾说,“我,我妈,还有他。虽然那时候他还不叫林深。那时候他叫另一个名字,我记不清了。我妈叫他老林。我从没叫过他爸爸。因为他不是。”
小唐问:“那他叫什么?”
“不重要。”苏禾说,“名字可以换。气味换不了。他的气味和我一模一样,所以他可以用我的气味做坐标。我失去的每一种气味,都变成了一个标记点。他在等我一步步走进去。”
陆沉舟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你每用一次能力,就失去一种气味。他每杀一个人,你就被迫用一次能力。你们两个在互相消耗。他在消耗你的记忆,你在消耗他的自由。”
“不是消耗自由。”苏禾摇头,“他在消耗我的能力。等我的气味用完,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小唐的声音很小:“你还有多少种气味?”
苏禾没有回答。她用指腹摩挲着地图的边缘。
陆沉舟替她回答了:“一万两千九百九十四。她用了三次。玫瑰,茉莉,海风。还剩一万两千九百九十四种。”
“那够了啊!”小唐说,“还有一万多种!”
苏禾开口了,声音很轻:“他不需要用完我所有的气味。他只需要用完我用来追他的那些。玫瑰是第一个案子,茉莉是第二个,海风是第三个。每一个案子都指向他,每一个案子的代价都让我离彻底失嗅更近一步。”
她停了一下。
“他杀的人越多,我破的案子越多。我破的案子越多,我失去的气味越多。我失去的气味越多,我就越接近他的位置。但当我走到他的位置的时候,我的嗅觉已经废了。我什么都闻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小唐的手在发抖。
陆沉舟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禾站起来,拿过导盲杖,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他以为他在消耗我。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闻到的未来,不仅仅是气味源头的未来。我能看到气味源头背后的东西。他站过的位置,他碰过的物体,他留下的每一条痕迹。他以为他在设陷阱,其实他每走一步都在给我留路标。”
苏禾推开门。
“他不知道的一件事还有什么?”小唐追上去。
苏禾没有回头。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用海风换到了他地下室的位置。废弃化学厂,水泥墙,霉菌味。那个地方我去过。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那是林深辞职前租的实验室。”
小唐突然站住了。
苏禾走进走廊,导盲杖点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沉舟跟上来:“你要去那里?”
“不是现在。”苏禾说,“他在等我用完所有气味。等我真的什么都闻不到了,他才会出现。因为那时候,我看不到未来了。一个看不见未来的盲人,对他来说才没有威胁。”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苏禾停住脚步。
“等到我闻到他的时候。”
她转过身,面对陆沉舟的方向。
“他的气味和我一模一样。所以只要我还闻得到自己,就闻得到他。当我自己都闻不到自己的时候,就是他出现的时候。”
陆沉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等不到你用完气味的那一天。”
“不可能。”苏禾说,“他等了十三年。他不差这一天。”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坐回椅子上。
小唐跟着进来,站在她身边。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沉舟。”苏禾叫他。
“嗯。”
“他说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吗?”
陆沉舟摇头。
“手术室。”苏禾说,“十三年前的那间手术室。他要在那里完成他没做完的事——彻底拿走我的嗅觉。”
走廊里没有声音了。
苏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小唐小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数。”苏禾说,“我还有一万两千九百九十四种气味。够我用很久。但他不会让我用很久。他会在某个节点直接跳出来,逼我用掉最后一次能力。”
“那最后一次是什么?”
苏禾睁开了眼。虽然看不见,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方向。
“最后一次,我会看到他的结局。或者我的。”
窗外,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染成了暗橙色。
陆沉舟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地图上的交叉点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那间旧宅,你小时候的家,现在空着。产权还在你母亲名下。”
苏禾没有反应。
“我申请了搜查令。明天一早去。”
“好。”
陆沉舟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唐还在会议室里,站在苏禾身边。
“苏禾。”
“嗯。”
“你真的不怕吗?”
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
“怕什么?怕失去嗅觉?还是怕找不到他?”
“都怕。”
苏禾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小唐很久都没忘记的话。
“我已经忘记了玫瑰、茉莉、海风。这些是我曾经最爱闻的味道。现在它们不存在了,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但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可能赢。”
她站起来,拿起导盲杖。
“走吧。明天去看那间旧宅。”
小唐跟着她走出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
远方的海风还在吹,但苏禾已经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