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坐在警局会议室的椅子上,导盲杖靠在桌边。陆沉舟坐在对面,小唐站在门口。
“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陆沉舟说。
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我闻到一种气味,就能看到那个气味源头的未来。不是全部未来,是一个关键片段。片段长度不一,最短三秒,最长十几秒。内容随机,但一定跟气味源头的命运有关。”
陆沉舟没有插嘴。
“代价是,每次使用,我会永久丢失一种普通气味的记忆。不是忘记那个气味是什么,是那个气味从我的感知系统里彻底删除。我再也闻不到它。永远。”
小唐在门口倒吸了一口气。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你现在还剩下多少种气味?”
苏禾偏了偏头,像是在心里数。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
“一万三千种。到现在,一万两千九百九十七种。”
小唐忍不住了:“你才用了三次?”
“三次。”苏禾说,“玫瑰、茉莉、海风。海风是主动用的,追查线索。玫瑰和茉莉是破案的代价。”
陆沉舟沉默了五秒。然后他站起来,拉开会议室的门。
“跟我来。”
证物室在地下二层,走廊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陆沉舟刷卡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架子上摆满了证物袋,编号、日期、案件名称,按年份排列。陆沉舟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取下一个证物袋,放在桌上。
灰色围巾,起球了。和昨天递给苏禾的是同一条。
“你昨天只闻了围巾上的复合气味,没有使用能力。”陆沉舟说,“今天我需要你闻它。不是闻它有什么,是看到它指向什么。”
苏禾站在桌子前,没有动。
“你在犹豫。”陆沉舟说。
“我在算账。”苏禾回答,“我还剩一万两千九百九十七种气味。每用一次,少一种。围巾上有四种气味,如果我要找到凶手,可能需要用很多次。我总有用完的一天。”
“用完会怎样?”
“我再也闻不到任何气味。能力消失。变成一个纯粹的盲人。”
陆沉舟没有说话。
苏禾伸出手,摸到了证物袋的边缘。她的手指顺着袋子滑到封口,打开,取出围巾。
她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举到鼻尖。闭眼。
围巾上的气味涌进来。消毒水,医院走廊的味道。茉莉花,护手霜的香精味。焦糖,咖啡里的甜。还有第四种,她自己的体味。
她没有选择。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画面炸开。
地下车库。日光灯,白色灯光,照得水泥地面发青。一辆红色轿车,车尾对着镜头,车牌被泥糊住了。后备箱的盖子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缝里面,一只脚在蹬。脚踝上绑着胶带,脚上没有鞋。
后备箱里有人。
苏禾猛地睁开眼。她的手指攥紧围巾,指节发白。
“地下车库。红色轿车。车牌看不清,泥糊住了。后备箱里有一个人,女的,脚被绑了。她还在动。”
陆沉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走边对着对讲机喊:“调全市地下车库的监控,重点查红色轿车,后备箱未关严的,车牌有泥迹。时间范围最近两小时。”
苏禾扶着桌子,额头上有汗。小唐冲过来扶她。
“你没事吧?”
苏禾摇头,把围巾放回证物袋里。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
“代价呢?”小唐问。
苏禾没有回答。
二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陆队,找到一辆。城西金茂大厦地下二层,红色马自达,后备箱有缝隙,车牌被泥盖住了。车主登记信息查不到,套牌。已通知巡警包围。”
陆沉舟看了一眼苏禾:“走。”
城西金茂大厦地下二层。日光灯白色灯光照得地面发青。
苏禾站在角落里,手指扶着墙。她没有进去,她不需要进去。
后备箱打开的声音传过来,闷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被堵住嘴的那种,呜呜咽咽。
小唐跑回来,一脸兴奋:“你又中了!她在后备箱里,胶带绑着手脚,嘴里塞了布。还活着。”
苏禾靠在墙上,手指捂住鼻子。
“你太神了!”小唐说,眼睛发亮,“你简直是……”
苏禾打断她:“我闻不到茉莉花了。”
小唐愣住。
“帮我描述一下,茉莉花是什么味道?”苏禾的声音很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小唐张了张嘴:“就是……白色的小花,很香的。夏天晚上,风一吹就能闻到。甜甜的,有点闷,但是好闻的。”
苏禾安静地听完,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它存在过。也知道它大概是什么感觉。但它的味道,我从这个世界的数据库里删除了。以后谁在我面前喝茉莉花茶,戴茉莉花味的护手霜,我只会看到别人有反应,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
小唐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禾放下手,表情恢复了平静:“走吧,回去。陆沉舟应该已经拿到检测报告了。”
警局技术科。陆沉舟站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气味检测报告。他把报告打印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两遍。
第四种气味的检测结果:苏禾,自体气味。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他把报告折起来,起身走出技术科,走向会议室。
苏禾已经坐在里面了。小唐站在她身后。
陆沉舟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坐下,就这么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苏禾。
“凶手认识你。而且很熟。”
苏禾沉默。
“围巾上的第四种气味,是你自己的体味。检测报告不会错。”
苏禾还是沉默。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苏禾。”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目光准确地对准了陆沉舟的方向。
“十三年前。”她说。
陆沉舟没有催她。
“我天生视力正常。十二岁那年,得了一种病,不是眼睛的病,是别的,需要做一个小手术。麻醉前,我闻到了麻醉医生的手。”
她的语速很慢,像在从很深的地方打捞记忆。
“消毒水。茉莉花味的护手霜,医院统一配的那种。焦糖咖啡,他刚喝过,手上还留着杯子把手的味道。”
她停了一下。
“还有他自己的气味。和我一模一样。”
小唐的声音有些发抖:“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
“基因气味。每个人的体味都有独特的基因标记,父母和子女之间会有相似性,但一模一样,只可能发生在直系血亲之间。同卵双胞胎才会完全相同。父女基因气味完全重合,在生物学上极罕见,但不是不可能。”
陆沉舟接过话:“那个人是你父亲。”
不是疑问句。
“是。”苏禾的声音很平静,“手术之后我醒来,就失明了。医生说麻醉意外,神经损伤。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我闻到了。麻醉医生的手,在我失去意识之前,在我鼻子上方停留了很长时间。他不是在调整麻醉剂量,他是在等。等药物发挥作用,等我永远失去视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叫林深。”苏禾说,“当年的主治医生。手术第二天辞职失踪。我妈找了他三年,没找到。后来我妈也失踪了。”
陆沉舟问:“你妈失踪和他有关?”
“不知道。”苏禾说,“但围巾上有他的气味坐标。他回来了。”
陆沉舟拉开椅子坐下,把报告推到一边。
“他为什么要让你失明?”
“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杀那些女人?”
“不知道。”
“他要什么?”
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陆沉舟看得见里面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冷的。
“不知道。但他留了坐标给我。”
“坐标?”
“玫瑰、茉莉、海风。我用过的每一种气味,都在他杀的人身上出现过。他每杀一个人,就偷走一种气味。他偷走的气味都是我失去的。他在告诉我——女儿,你每破一个案子,就离我近一步。但你每破一个案子,就离你自己远一步。”
小唐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苏禾站起来,拿过导盲杖,朝门口走去。走到陆沉舟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个人是我爸。十三年前,他亲手让我失明,然后消失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
苏禾微微偏头,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微笑的弧度。
“现在他回来了。用我失去的气味杀人。”
她走出会议室,导盲杖点在走廊的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小唐追出去:“苏禾!你去哪?”
“调香室。”苏禾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既然他要玩这个游戏,我陪他玩。”
陆沉舟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他看着桌上那份检测报告,手指在上面敲了几下。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调一份十三年前的档案。仁济医院,手术意外导致失明的医疗事故,患者叫苏禾。主治医生叫林深。我要他的全部资料,包括他失踪后的所有行踪记录。对,现在。”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苏禾回到调香室的时候,小唐已经帮她烧好了水,泡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苏禾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什么茶?”她问。
“茉莉花茶。”小唐说,然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苏禾端着杯子,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喝完了那杯茶。
“没事。”她说,“我记得它存在过。”
小唐不知道该不该哭。
苏禾放下杯子,手指摸到香料架,一瓶一瓶地数过去。玫瑰,空了。茉莉,也空了。海风,空了。焦糖,还在。雪松,还在。檀香,还在。她数到第一千三百瓶的时候停下来。
“小唐。”
“嗯?”
“如果我有一天什么都闻不到了,你帮我记住这些味道。”
小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禾没有回头,她看不见,但她听得见小唐吸鼻子的声音。她没有安慰她。
“不是现在。”苏禾说,“现在的气味还够用。等我用完的那一天,你帮我记住就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陆沉舟站在调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档案。
“林深,四十五岁,神经外科主治医师。十三年前辞职后,名下所有账户全部注销,没有出境记录,没有社保缴纳,没有医疗执业记录。人间蒸发。”
苏禾点头:“预料之中。”
“但我查到一件事。”陆沉舟走进来,把档案放在桌上,“他在辞职前三个月,从一家医疗设备公司购买了一套神经毒素注射剂。那套东西的用途,不是治病,是定向破坏嗅觉神经的同时保留其他神经功能。”
苏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让我失明,但他不想让我失去鼻子。”她说,“他需要我的嗅觉。”
陆沉舟看着她。
苏禾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冷的,像刀刃划过冰面。
“他需要我先失去气味,再用失去的气味杀人。玫瑰、茉莉、海风,每一种我失去的,都变成他下一个受害者的坐标。他在告诉我——女儿,你每救一个人,就离我近一步。但你每救一个人,就离自己远一步。”
小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小很轻:“他为什么要这样?”
苏禾端起空了的茶杯,转了转杯沿。
“不知道。”她说,“但我会找到他。”
她把杯子放下。
“用他给我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