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的手指从一排香料瓶上滑过,指尖轻触瓶身,停顿,拿起,倾斜,一滴精油落入烧瓶。动作精准得像机器。她看不见,但调香室里的每一瓶香料都在她脑子里标记了坐标——横轴是香调,纵轴是浓度,深度是挥发速度。一万三千种气味,她记得每一种。
“苏禾,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李明。”同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脚步声靠近。苏禾原本平静的表情骤然凝固。
一股气味钻进她的鼻腔。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雨后苔藓的阴湿,混着铁锈的腥甜,还有一丝极淡的乳胶味。手术手套的乳胶。
她猛地转头,呼吸急促起来。
脑中炸开。不是气味,是画面。
走廊。日光灯。一把刀。刀锋反射冷光。一个人影站在拐角处,手里攥着斩切刀,刃口还沾着葱姜味。前台。尖叫声。工牌在胸前晃动。血。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小唐!”她喊。
小唐从隔壁工位探出头:“怎么了?”
“报警,现在。三小时后,有人会杀前台。”
小唐愣住:“你说什么?”
“别问了,拨110。”
小唐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电话。接线员问地址,小唐报了。那头说会派人去查看,语气敷衍得像在应付骚扰电话。
苏禾站起来,导盲杖点地,快步走出调香室。她撞开走廊尽头的门,冲到前台。
前台小姑娘正在补口红,看见苏禾吓了一跳:“苏姐?你怎么——”
“你今天别来上班。现在就走。”
前台笑着把口红盖上:“你一个盲人,还能看到我不成?”
苏禾没有笑。她的声音很平:“三小时后,你会死在这条走廊里。拿刀的人是李明,实习的那个。刀是斩切刀,厨房用的。他会从监控死角的拐角出来,一刀割喉。你现在不走,我让保安把你拖出去。”
前台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苏禾的语气太笃定,笃定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凭什么——”
“我闻到的。”苏禾打断她,“他手上的铁锈味,是血干透之后的味道。乳胶手套的味,他不想留指纹。刀刃上的葱姜味,他今天中午在厨房磨过刀。三小时后,所有人都在开会,走廊没人。”
前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苏禾站在警局的审讯室里,导盲杖立在身侧。陆沉舟坐在对面,冷脸看她。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苏禾指了指鼻子:“我闻到的。”
“闻到的?”陆沉舟的语气不带嘲讽,但也不带信任,就是干巴巴的陈述,“你用鼻子闻出了一个三小时后的凶案?”
“他手上有铁锈味。铁锈味来自血液中的血红蛋白,血红蛋白暴露在空气中氧化后产生三甲胺,三甲胺的气味就是铁锈。那个浓度,说明他手上沾过血,而且是两小时内的新鲜血液。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血会有盐分和金属离子的复合气味,不一样。”
陆沉舟没有打断她。
苏禾继续说:“他怕留指纹,所以戴了乳胶手套。斩切刀的刃口有葱姜味,厨房用的,不是随身匕首。三小时后是下午四点,监控室的保安换班时间,走廊有一段四秒钟的盲区。他踩过点了。”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说:“去查李明。调今天的监控,查厨房的刀具,看看有没有少一把斩切刀。”
三小时后。
走廊尽头的监控拍到了李明。他握着斩切刀,站在拐角处,像在等什么。四点钟声响起,保安换班,监控盲区出现。他冲出去。
警察早就在那里了。
他被按倒在地的时候,刀脱手飞出去,在瓷砖上滑出刺耳的声音。
前台瘫坐在自己的工位后面,浑身发抖。
苏禾回到调香室,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小唐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苏禾拿起一瓶玫瑰精油,拔开瓶塞,放到鼻下。
空的。
她的手指攥紧瓶身,指节发白。然后她放下那瓶,拿起茉莉,闻。茉莉还在。檀香,还在。雪松,还在。玫瑰,没了。
她疯狂地一瓶一瓶闻过去,动作越来越快。小唐吓得不敢出声。
苏禾停下来,把玫瑰精油放回架子上,位置摆得端端正正。
“怎么了?”小唐小心翼翼地问。
苏禾笑了一下,很苦:“没事。以后调不出玫瑰味的香水了。”
小唐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苏禾也不打算解释。
她坐在那里,手指摸着香料瓶的瓶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沉舟推门进来,站在调香室门口。
“苏禾,我们需要你。”
苏禾没动。
陆沉舟走进来,把一个小号证物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条围巾,灰色,起球了,像是被反复洗涤过很多次。
“有个连环失踪案,五年了。七个女人,失踪前都去过同一家医院——仁济医院。这是最后一个失踪者的围巾。我们找到的时候,上面只有一种气味我们分析不出来,检测报告说是一种自体气味,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苏禾偏了偏头:“自体气味?”
“味道的来源是活的,但检测不出来是什么。”
苏禾伸出手。陆沉舟把证物袋放到她手心里。
她打开袋子,取出围巾,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凑近鼻尖。
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恐惧。
“消毒水。”她说,“茉莉花味的护手霜,医院用的那种。焦糖,黑咖啡里加了两块焦糖。”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
“还有我自己的气味。”
她抬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陆沉舟的方向。
“这个味道,我等了十三年。”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见过太多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苏禾把围巾叠好,放回证物袋里,动作很慢。
“凶手认识我。”她说,“而且很熟。”
她站起来,导盲杖点在前面,一步一步走出调香室。陆沉舟跟在她身后。
小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苏禾今天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是稳的,每一步都笃定。现在她的脚步里有别的东西——是期待,还是恐惧,小唐分不清。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
苏禾的声音很轻:“我闻过一万三千种气味。但有一种,我希望这辈子都不要闻到第二次。”
她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