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看着沈星河不急不缓走来的步伐,看着那张熟悉又忽然变得有些陌生的脸,感受着脚下光晕持续传来的、规律而冰冷的脉动,仿佛整个石室,连同他们三人,正一同沉入某个巨大生物缓慢苏醒的消化腔里。
而就在沈星河的鞋底,刚刚离开那片暴露秘密的石砖,踏上他们聚集的、能量相对平缓区域的边缘时——
异变陡生。
地面的光晕,毫无征兆地由灰白转为暗红。
那颜色变化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石室下方有巨大的熔炉瞬间点燃。
中央符文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沉重,每一次收缩膨胀都带着沉闷的、如同心脏搏动的巨响,咚!
咚!
咚!
震得人耳膜发麻,胸口发闷。
整个石室开始剧烈震颤,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摇晃,而是地基被撼动般的、持续不断的抖动。
岩壁上,那些原本只是缓慢流淌能量的黯淡纹路,此刻次第亮起,迸发出刺目欲盲的猩红光芒,一道接一道,如同被点燃的引信,迅速蔓延至整个视野所及的岩壁。
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吸进肺里带着硫磺与铁锈的腥气。
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吸力,猛然从石室中央——那枚急促脉动的暗红符文——爆发出来!
这吸力并非作用于身体,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
林镇感觉自己全身皮肤下那些灼热鼓胀的纹路,在这一刻猛地向外一挣!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钩子穿透皮肉,死死钩住了他体内那冰冷流质般的“视觉”能量,拼尽全力要将它们从他身体里剥离、扯向那枚符文!
“呃啊——!”压抑不住的痛吼从他喉咙里挤出。
眼前一片猩红与黑暗交替闪烁,能量视觉在过度刺激和强力抽取下濒临崩溃。
他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倒,全靠一股不肯在兄弟面前彻底倒下的意志死死撑住。
秦烈的反应快如猎豹。
在吸力爆发、林镇痛吼的同一瞬,他怒吼一声,魁梧身躯猛地下沉,手中军用匕首带着决绝的力道,狠狠插向脚下石砖!
匕首尖端与坚硬石面碰撞,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竟真的被他硬生生凿入石缝寸许。
他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全身肌肉贲张如铁,青筋在脖颈和手臂上虬结暴起,以匕首为锚,对抗着那股拉扯全身的庞然吸力。
这吸力似乎主要针对能量,对他这种纯粹肉体力量的“干扰”相对较小,让他还能勉强稳住身形,但也仅仅是勉强。
而沈星河……
在骤然转为暗红的光芒映照下,在狂暴的吸力席卷中,他的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
那晃动的幅度,轻得像被一阵微风吹拂。
他没有像秦烈那样试图固定身体,也没有像林镇那样承受着能量被撕扯的剧痛。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暗红与阴影的交界处,镜片反射着地面与岩壁的诡谲红光。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符文沉重的搏动声、石室震颤的轰鸣、以及林镇压抑的痛哼,清晰地传入另外两人耳中。
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平静到冷酷,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某种既定程序的漠然语气,他说:
“看来常规方法走不通了。”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如同打量一件器物般,落在因痛苦而微微弓身的林镇脸上。
“林镇,”他叫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与关切,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目的性,“你的‘眼睛’,借我用用。”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一翻。
指间,已然多了一枚非金非玉、通体漆黑、表面刻满逆向螺旋纹路的短钉。
那短钉不过三寸来长,在暗红光线下毫无反光,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吞噬进去,散发出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虚无”与“剥夺”气息。
没有蓄力,没有预兆。
沈星河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倏忽间便跨越了与秦烈之间那不足三米的距离。
他原本就离因对抗吸力而全神戒备的秦烈不远,此刻暴起发难,速度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黑色短钉化作一道凝实的虚影,没有破风声,只有一种空间本身被“刺穿”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嘶响,精准无比地刺向秦烈毫无防备的后颈致命处!
秦烈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对抗吸力与关注林镇的状态上,对身后“兄弟”的袭击,纵使他身经百战,此刻也绝无可能察觉!
但林镇“看”到了。
在沈星河话音出口的刹那,在那枚黑色短钉出现的瞬间,他濒临崩溃的能量视觉中,沈星河体内的能量流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骤变!
原本平和、稳定、甚至与石室环境隐隐相合的能量流,在万分之一秒内扭曲、收缩,化作无数尖锐、冰冷、充满掠夺意味的锋芒,尽数汇聚于他持钉的右臂!
那能量的形态,与石室中央那古老符文给林镇的感觉,竟有七分相似,却更加主动,更加……具有攻击性!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示警。
求生的本能与保护兄弟的执念,在这一刻压倒了身体的痛苦与能量被抽取的虚弱。
林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灵魂深处榨出的最后力气,合身狠狠撞向秦烈的侧肋!
秦烈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撞得一个趔趄,魁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侧面歪倒。
而那道吞噬光线的黑色虚影,擦着秦烈厚实的作战服肩头掠过。
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响起。
秦烈肩头的布料瞬间化作飞灰,露出的皮肤上,一道焦黑的、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过的痕迹赫然浮现。
而那枚黑色短钉余势不减,钉入秦烈原先脚后跟位置的石砖。
无声无息。
那片被钉中的石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光泽与“质感”,变得灰白、酥脆,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又像是其中所有的“能量”与“生机”都在瞬间被彻底抽空、湮灭。
甚至,连带着那片区域地面上的暗红光晕,都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拳头大小的“空洞”。
一击不中,沈星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懊恼。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因撞击而失衡倒地的秦烈。
身影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鬼魅般贴近了因刚才那搏命一撞而彻底失去平衡、正踉跄后退的林镇。
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度内敛、却让林镇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灰败气息,闪电般点出。
精准地,点在了林镇的眉心。
嗡——!
林镇的所有感知,在那一瞬间被强行切断、重组。
一股冰凉到极致、带着绝对禁锢意味的能量,如同最森寒的冰锥,从眉心刺入!
这能量并非破坏,而是覆盖、冻结、接管。
他感觉自己的眼球,连同眼球后方那连接着莫名本源的“视觉”能力,乃至延伸出去的、试图操控体内冰冷流质的微弱意念,都在这一指之下被彻底冰封、锁定。
他还能“看”,但那“看”的动作,已不再受自己控制。
他成了自己视觉的囚徒。
身体僵直在原地,保持着踉跄后退的姿势,却无法再移动分毫。
只有眼球,被无形的力量固定着,视线无法转动,只能死死“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星河那张骤然放大的脸。
那张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文尔雅、冷静睿智,或者伪装出来的关切。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执着,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对不得不采取如此手段而产生的、程式化的遗憾。
他的嘴唇微动,声音低沉、快速,如同宣读早已写好的判决:
“抱歉,二哥。”
“但这双眼睛,和这具已经与‘阴墟’碎片深度共鸣的身体……”
“是启动‘归墟之眼’,最后的钥匙。”
“秦烈的命,换你配合。”
“很划算。”
远处,岩壁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秦烈痛苦压抑的闷哼。
沈星河头也未回,只是随意地向后挥了挥空着的右手。
一道无形的、坚韧的屏障凭空出现,将挣扎欲起、怒吼着扑来的秦烈,像拍一只苍蝇般狠狠弹开,重重撞在远处的猩红岩壁上,又滑落下来。
沈星河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锁死林镇那双无法转动、却依旧持续散发着微光、映照着惊怒与绝望的眼球。
他的语速更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与冰冷的威胁:
“看着中央的符文。”
“用你全部的‘视觉’,冲击它,激活它!”
“我知道你能做到,你的身体,你的‘眼睛’,已经准备好了。”
他点在林镇眉间的两指,灰败气息微微吞吐,压力骤增。
林镇感到眉骨几乎要碎裂,更有一股牵引力从眉间直连向石室中央那枚疯狂脉动的暗红符文。
同时,岩壁方向,秦烈那边传来的痛苦闷哼声变得更加清晰、压抑,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碾压之力。
“快。”
沈星河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穿透石室的轰鸣,直接凿进林镇的脑海。
“否则,下一次能量潮汐。”
“秦烈就会被碾成碎片。”
石室的震颤达到了顶峰,暗红的光芒吞没了所有角落,将三人扭曲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疯狂明灭的岩壁上,如同上演着一场沉默的皮影戏。
林镇被困在自己视觉的囚笼里,困在沈星河绝对的力量与冰冷的威胁中,面前只有一条路,一条被强行指定的、通往未知恐怖的路——遵照沈星河的指令,将自己这双可能成为诅咒源头的眼睛,将体内所有被牵引、被撕扯的能量,全力导向石室中央那个正饥渴脉动、吞噬光线的古老符文。
眉间冰凉的禁锢感和秦烈压抑的痛哼,像两道绞索勒紧林镇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