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天边刚透出点灰白。我蹲在溪边,把脸埋进水里搓了三下。泥是洗掉了,但我不敢太干净,特意在左颊留下一道擦伤似的红痕,又用指甲掐了掐眼尾,好让整张脸看起来带点病气。
竹篓搁在石头上,我翻出那件灰布僧衣套在外头。衣服偏大,袖口拖到手背,下摆快盖住脚面。我在腰间缠了根麻绳,把多余的部分往上提了提。木簪从耳后取下来,别在歪辫根上——这玩意儿刻了个“禅”字,一看就是小沙弥的东西,但我现在顾不上讲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靴子沾着泥,前头还破了个小洞,露出半截脚趾。正好,显得更像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
嘴里默念:“西岭观音庵童女,师父圆寂,庵门闭了,师叔指点来大相寺挂单。”
念完我又补一句:“法号还没定,暂时叫……小鹿?”
顿了顿,我自己摇头,“太像真名了。”
改口:“小尘吧,尘埃的尘,不起眼那种。”
我拎起竹篓,往肩上一背,走路故意有点跛。不是真伤,是怕跑太快惹人怀疑。一个刚逃难来的孤女,不该步履如飞。
山路越走越宽,两旁松柏渐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不急不慢。我知道那是大相寺的晨钟,每日报时用的。书里写过,也听万毒谷那个总爱显摆的赵长老提过一嘴。不过那时候我可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靠这种冷知识混饭吃。
走近山门时,日头已经爬上树梢。两个小沙弥守在石阶下,一个拿着本册子,另一个手里攥着串佛珠,来回踱步。
我停下,在十步外整理衣领,顺手把袖口撕开那道线头扯得更乱些。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蹭过去。
“阿弥陀佛。”我双手合十,声音压得细细弱弱,像是饿了三天的那种虚。
拿册子的小沙弥抬头看了我一眼:“何人挂单?”
“回师兄……我是西岭观音庵出来的童女,名叫小尘。师父去年圆寂,庵堂无人主持,香火断了。临走前师叔说,若实在无处可去,可来大相寺试试看能否收留。”我说完,从怀里掏出那枚木簪,捧在掌心,“这是师父留下的,说是……信物。”
小沙弥接过木簪瞧了瞧,又翻开册子查了查,皱眉:“观音庵?去年就报过关停名录了,怎么这时候才来?”
“路上耽搁了。”我垂眼,“走到半路发了场高热,昏在破庙里七八天,醒来才继续赶路。”
他点点头,似乎信了。毕竟我眼下青黑,脸色泛黄,不像装的。
“有没有度牒?”
我摇头:“庵里本来就没有,都是乡下老人自发供奉的小庙,没人管这些。”
他叹口气:“那就只能算游方挂单,暂住三十日,期满若无推荐引荐,得自行离开。”
“明白。”我连忙点头,“我不求久留,只求能有个遮风地方,每日帮着做些杂活,换一口斋饭就行。”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我一块木牌:“东厢下房第三间,先住着。早午晚三餐随众僧一起,但你未受戒,不能入正殿听经,也不能进藏经阁。每日辰时前到柴房报到,由净慧师父安排差事。”
我双手接过木牌,又合十行礼:“多谢师兄。”
转身走上台阶时,腿有点软。不是怕的,是绷太久松下来的反应。刚才那一问一答,每一个字我都算过三遍。说多了容易露馅,说少了显得心虚。还好这寺庙规矩清楚,盘问也就到此为止。
东厢下房是一排低矮屋子,墙皮剥落,屋顶铺着旧瓦。我推开门,屋里一张床、一条凳、一个木柜。窗户纸新糊过,挺平整。我放下竹篓,先把僧衣脱下来抖了抖,挂在床头钉子上,再把木簪插回耳后。
窗外有鸟叫,还有扫地的声音。我探头出去,看见个老僧在院中扫落叶,动作慢,但很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拎起水桶出门。既然要蹭饭,就得早点开始干活。
柴房在厨房后头,门开着。我进去时,里面已经堆了好些劈好的柴,角落还有几捆干草。
“请问……净慧师父在吗?”我站在门口问。
一个胖和尚从草堆后探出头:“你是新来的挂单小尼?”
“是,我叫小尘,刚办完登记,来报到。”
他上下打量我:“年纪不大啊,怎么不在庵里待着?”
“师父没了,庵也没了。”我语气平平,不说悲也不说怨,“只能出来走动。”
他点点头:“行吧,今日任务简单。那边有一筐土豆,洗干净,削皮,送到厨房灶台就行。”
“好。”我走过去搬筐,筐挺沉,我故意踉跄了一下,差点摔。
他瞥我一眼:“别逞强,分两趟也行。”
“没事,我能行。”我咬牙扛起来,走出柴房。
厨房在院子另一头,路过斋堂时,我瞄了一眼。长条木桌摆得整整齐齐,碗筷都已放好,等开饭。香味已经飘出来了,是萝卜炖豆子,还有一点咸菜味。
我咽了口口水,心想:只要能天天吃上这口热饭,让我扫一年地都值。
到了厨房,我把土豆倒进大盆,卷起袖子开始洗。水冰凉,手指很快就冻得发红。旁边一个年轻沙弥在切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不吭声,专心干活。削完一半,老僧扫地经过窗口,我顺手舀了碗温水递出去:“师父喝点水。”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喝了口,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更早。鸡还没叫我就醒了,摸黑穿好衣服,拎着铜盆去井边打水。回来把脸擦了,重新梳了歪辫,确保看起来依旧憔悴但不邋遢。
辰时不到,我又去了柴房。
净慧师父这次让我挑水。两桶水从井里打上来,一趟就得小半个时辰。肩膀磨得生疼,但我没喊累。中途歇了两次,每次都在路边石头上坐一会儿,低头喘气。
中午开饭时,我端着碗站到最后。队伍排到我这儿,打饭的沙弥看了眼我的木牌:“新来的?”
“嗯,挂单小尼小尘。”
他舀了一勺菜汤,又夹了两块萝卜放进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说了句“谢谢”,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吃到一半,旁边来了个年轻沙弥,坐在我边上,悄悄塞给我半个馒头:“你昨天帮我师父送水,他跟我说了。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没接:“你自己吃吧。”
“我吃饱了。”他咧嘴一笑,“我们这儿,谁干活谁有饭吃。你不偷懒,大家就当你是自己人。”
我这才接过馒头,小声道:“谢谢。”
第三天,我开始学撞钟。
不是正式的晨钟,是偏殿外那口小钟,专给杂役和挂单人提醒时辰用的。我记错了节奏,第一下敲得太急,震得耳朵嗡嗡响。旁边老僧笑了一声,但没骂我。
我每天提早半个时辰起床,练那几下钟声。第五天终于敲得像那么回事了。
我也学会了在饭后默默收拾碗筷,把灶台擦干净;看见哪个师父咳嗽,就顺手倒杯温水放在门槛上;下雨天主动去收晾在外面的柴草。
没人再问我从哪儿来。
斋堂末座的那个位置,好像也渐渐成了我的专座。
某天晚饭后,扫地的老僧路过我门口,停下来说:“小尘,明早不用去柴房了。”
我心里一紧。
他接着说:“净慧师父说,你手脚勤快,往后去库房帮忙点数药材,顺便晒经书。”
我松了口气,站起来合十:“谢谢师父指点。”
他摆摆手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墙壁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滑坐在地上。
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
我打开竹篓底层,摸出那本《毒理初解》的残页——其实早就烧了,这只是我抄下来的一点笔记,用油纸包着,藏在夹层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放回去。
现在不能看,也不敢看。
我躺上床,拉过薄被盖住身子。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头那枚木簪上,影子斜斜地印在墙上,像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我闭上眼,听见远处又传来钟声。
这一回,是我自己学会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