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时感觉和平常时的日子差不多,活不会因为节日就消失不见。梅珍去走亲戚了不在家。水生被关在家里预习功课,自从上学后他阿爸阿妈管得越来越严了。
我的寒假作业早就写完了。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趴在床上,把那个铅笔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猫的眼睛水灵灵的在盖子上,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它都盯着我。我盯着它,它盯着我,我们在玩谁先眨眼的游戏。看久了,觉得那只猫眼里也有一个我,很小的,缩在里面。
我把铅笔盒贴在脸上,凉凉的,金属的味道有一点点甜。立着放在床头边,这样一醒来就能对视上。那三张糖纸和文具一起放在里面。
吃年夜饭时,桌子上多了两道肉菜,有一碗青菜和鱼丸做的汤,一层淡淡的黄油漂在上面。我看着葱花在碗里游来游去,喝了几口后还是没把它吞进肚中。鱼像是还活着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看。阿爸筷子戳下去,弯个圈就把鱼眼勾进嘴里。
那条煎鱼的水份好像全集中在眼上,我看见了勾出的汁水。为什么会流出来?真正盼望过年的鱼早被年兽吞进去了,我现在吃的只是它的身体。半边吃完了,翻了个身,另一只眼还是同样地看着。
“春兰,吃鱼眼对眼睛好。”阿嬷把剩的那个放在了我的碗里,已经被戳的黑融融了。我夹起来,扒完碗里的饭一齐吞下,咽喉咙了就用手拍拍胸。
“阿爸,阿嬷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人转身往屋外跑,话往房里飘。
“这妮子吃的倒挺快。”赵德没抬头,继续夹着肉啃。
我跑到屋外,跑到村口的老榕树下,蹲下来。
胃里翻着,鱼眼不知道堵在哪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阿爸早些日子给我买了文具,今天也没有骂我,阿嬷还给我夹了菜。桌上多了两道肉,过年了,该高兴的。
可那条鱼的眼睛,一直看着。从盘子里看着,翻了个身还看着。汁水从眼眶里流出来,像是它还在哭。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黑暗中,全是,全是那东西。
有人从墙那边翻过来,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我抬起头,水生站在面前,裤腿上沾着泥,手肘蹭破了点皮,没流血。
“你咋从这出来?”我问。
“大门不让出。”他蹲下来,把破皮的手肘在裤腿上蹭了蹭,“我阿爸让我背书,背不出来不让吃饭。我背了,背出来了,他说我声音小,重背。我又背,他又说我漏了一句。我明明背全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春兰,他们变了。”他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以前我考零蛋,我阿爸还笑,说我跟他小时候一个样。现在作业写错一题,棍子就上来了。我妈也不帮我,还说我活该。”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底下,他的鼻子红了,眼睛底下的泪痕亮着闪。
“我哭过了,”他说,“哭完又被骂,说男子汉哭什么哭,这点小事就哭,成不了气候。”
我没说话。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流到嘴角了。
“你哭什么?”水生一抽一抽地问,“你要为我哭,也好得,在我阿爸阿妈面前……才有点用。”气还没喘匀,断断续续的。
“鱼。”我说。
“鱼?”
“我看见鱼的眼睛,里面有水,水会流出来。”用手背擦眼泪,不擦还好,越擦越多,“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
水生没再问。他蹲在我旁边,双手环着腿,也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后来他不吸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蹲在老榕树底下,各哭各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提前放。我的眼泪流到下巴,滴在棉袄上,滴在袖口上,滴在土里。
水生哭出声了,他不敢大声哭,闷闷地哭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别哭了。”我说。
“你也没停。”他应。
我想停,但停不住。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条鱼的眼睛,看见阿爸用筷子戳进去,看见汁水流出来。那汁水不是鱼汤,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春兰,你跑得快吗?”
“快。”
“跑起来是不是就顾不上哭了?”
他抬起头,眼睛很红,鼻子上挂着一串鼻涕,猛吸了回去。
“试试。”我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我一眼,猛地跑了出去。脚步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往田埂的方向跑。我跟在后面,跑。风灌进嘴里,堵住了想哭的声音,跑的急了把本就喘的鼻子堵得更严实了。田埂很窄,两边是光秃秃的田,月光照在上面,看不清样。水生跑在前面,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一条。我追不上他,也落不下多远。脚底踩到碎石,滑了一下,没摔,继续跑。
跑过一块田,又跑过一块田。
呼吸越来越重,嗓子干,眼泪被风吹到耳朵后面,凉凉的。
水生慢下来,我也慢下来。两个人站在田埂中间,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气吸进去冷的发寒,呼出来是热的,在面前结成一小团白雾。
“还哭吗?”他问。
“不了。”我说。
“我也不哭了。”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山丘黑漆漆的,横在前面,山尖上挂着几颗星,亮亮的,不闪。
“你要是告诉别人,我就不理你了。”他说。
“你也是。”
他伸出小拇指,我也伸出小拇指。两个人勾了一下,松开。
“我阿爸可能会来我房间,查我有没有认真学了。”他转身往回跑,跑过田埂,跑过榕树,翻回去了。我也跟着跑回去,停在榕树低下。听见他落地的声音,闷闷的,然后是脚步声,远了。
我绕了一圈自家的院子,没回去。绕到屋后的土丘,爬了上去。树下那几颗石头有一两块掉下来了,我重新垒了上去,石头很凉。垒完,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走回家。院子里的灯亮着,阿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挂长长的鞭炮,红纸裹着,拖在地上。
我站在院子边上,阿爸抬头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停手。低下头,把火柴划亮,凑近引线。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火药味钻进鼻子里,有点呛。红纸屑炸得到处都是,有的还在冒烟。
鞭炮炸完后,阿爸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纸屑,把没炸响的捡起来,塞进口袋。他背对着我,弯腰捡了很久。
“进去吧。”他说,声音不大,被火药味盖住一半。
阿嬷从灶房走出来,看见我。她没说什么,走过来,用拇指在我脸上轻轻蹭了蹭。不是擦,是像抹平一张纸那样,从眼角抹到下巴。她抹完了,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
“除夕到了,”她说,“又长一岁了。”
烟花在远处炸开,亮了一下,又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