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底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稳,嗒、嗒、嗒,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体面节奏。
陈伯抬眼,林野在门外站直了身子,许梦的心脏还悬着。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男人,五十出头,深灰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齐整。眼下的乌青和过于频繁的抿唇动作,还是漏了馅。
他提着黑色公文包。“请问,这里是记忆典当行吗?我预约了今晚。”
林野点头。“李维渊教授?”
“是我。”男人走进来,视线在许梦脸上扫过,很快定在林野身上。
“您是林先生?”
“我是。”林野走向柜台。“请。”
李维渊坐下前,下意识抻了抻西装下摆。
许梦没动,手指捏紧了笔记本的皮质封面,这人不对劲。
林野翻开账簿。“请陈述诉求。”
李维渊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像在讲课。“我遇到一些……学术上的困扰。”他停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我有一篇关键论文。但我一个学生,赵明,他之前给我审阅的草稿里,有部分思路和我的核心部分……存在相似性。”
许梦的笔尖顿住。“我相信这只是巧合,或者学术思维的必然交汇。”
李维渊语速快了点,“但这篇论文关系我的职称、重点项目,还有我的家庭。妻子身体不好,孩子明年出国,处处都需要这个位置。”他揉了揉眉心,动作里透出恰到好处的疲惫。
“我尝试和赵明沟通,希望他能理解我的处境。但他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李维渊叹气,“这事闹开,两败俱伤。我会身败名裂,他一个穷学生,以后也难立足。”
林野抬眼。“所以?”
李维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想典当……关于‘我发现赵明草稿与我的论文存在相似性’这件事的全部记忆。所有细节,所有情绪。”
他喉结滚动。“我想让这件事,在我这里,‘从未发生’。”
李维渊说,眼里闪过一丝光,“什么代价都可以。”
柜台后,林野的笔尖停了。
许梦感到一股冷气爬上脊椎。
抄袭,掩盖,用遗忘来擦除。
林野沉默几秒。“标的物:与‘发现学生赵明草稿与自身论文存在相似性’事件相关的全部记忆。典当目的:消除该事件在您认知中的存在。确认?”
“确认。”
“需要价值评估。”
林野取出水晶镇纸推过去。
李维渊看着水晶,眼神掠过一丝畏惧,很快压下去。他伸手按住,水晶泛起微光——深夜书房,李维渊对着电脑皱眉,反复翻看手边打印稿,稿纸边缘有潦草批注。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额角有汗。画面切换,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抱书走过的瘦削背影,嘴唇抿紧,眼神复杂。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电脑上一个隐藏文件夹的路径,名称是一串乱码。
微光暗去,林野扫了一眼,记录。“记忆强度高,情绪负载显著,符合典当标准。”
李维渊松了口气,收回手。
“等等。”许梦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没看林野,直接盯着李维渊,“李教授,您说您和赵明沟通了。”许梦语气很平,“具体怎么沟通的?他什么反应?”
李维渊皱眉。“这位是……”
“旁观者。”林野说。
李维渊不悦,还是答了。“我私下提醒他注意学术规范。他很激动,坚称那是他自己的思路。后来我提出经济补偿,项目给他挂名,他拒绝了。”
他摇头,“年轻人,太理想主义。”
“他拒绝之后呢?”许梦追问,“有没有发生别的?比如,他有没有说要去举报?”
李维渊脸色微变。“你问这些什么意思?这和典当有关吗?”
“有关。”许梦转向林野,语速快起来,“林先生,交易需要客户‘清醒’‘自愿’,前提是标的物清晰无争议。李教授要典当的是‘发现抄袭’的记忆。可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抄袭?如果赵明才是原创者,那典当这段记忆,就是利用规则永久掩盖学术不端,甚至是盗窃!”她一口气说完。
李维渊站起来,脸色发白。“你诽谤!我的论文是我多年研究……”
“是不是,不能只听您一面之词。”许梦打断他,“需要核实,至少要知道赵明现在的状况。如果他受到了压力、威胁,那这笔交易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野沉默地看着许梦,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林先生,”李维渊转向林野,声音急切,“这是典当行,不是法庭!我的记忆是我的私事,我愿意典当,愿意付出代价,这还不够吗?”
林野的手指在账簿边缘敲了一下。“典当行规则,只确保交易本身的自愿与清醒。”林野徐徐开口,“记忆的真实性,不在评估范围内。”
李维渊松了口气。
许梦的心沉下去,林野接着说了下去,话是对许梦说的。
“不过。核实标的物涉及的‘外部关联状态’,在某些案例中,可能影响最终估值。这属于规则允许的裁量范围。”他顿了顿。“你想怎么核实?”
许梦愣了一下。“找到赵明。和他谈谈。不透露典当行,只是作为第三方了解情况。”
“不行。”林野拒绝得很干脆。“典当行不介入客户现实纠纷。底线。”
许梦咬住下唇,茶桌边,陈伯很轻地咳嗽了一声。
他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虎口的疤痕,眼睛看着地面,自言自语般低声道:“雪顶云雾的叶子,长在雾里,看不真切。有时候,得凑近了,吹开那层雾,才知道底下是石头,还是真的茶树。”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看向陈伯。陈伯没有仰头,只是又慢慢拿起了茶壶续水。林野转回头,看着许梦和李维渊,沉默了半分钟。
“李教授。”林野开口,“典当流程需要时间准备。请您明晚同一时间再来,进行最终确认与交易。”
李维渊急了。“为什么还要等?我现在……”
“规则如此。”林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明晚。”
李维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好,明晚。”他提起公文包,匆匆走了。
许梦还站在原地。林野埋头整理账簿。“你有二十四小时。只能用你自己的方法,不提及典当行。找到赵明,了解基本情况。明晚交易前,告诉我结果。”
许梦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有限度的旁查。”林野强调,“结果只作为参考,不必然影响交易。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许梦用力点头。
第二天下午,许梦在城西一片混杂着仓库和出租房的区域转了三个小时。问了好几个旧书摊主,最后在一个五金店门口,店主拧着螺丝含糊说:“搬货的小赵?戴眼镜,挺瘦的?后面货运仓库。”
许梦道了谢,找过去。破旧仓库,铁皮屋顶生锈,门口停着脏三轮车。
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味。大门敞着缝,里面传来重物拖地的摩擦声,还有压抑的咳嗽。
许梦推开门,昏暗光线里,一个人影正弯腰搬沉重的纸箱。很瘦,旧T恤后背汗湿了一片,手上贴着好几处膏药。
男生把纸箱垒好,直起身抹汗。
许梦敲了敲铁门,把男生吓了一跳,他转过身,眼神警惕。
“你找谁?”
“请问,是赵明吗?”
赵明眼神更警惕了。“你是谁?”
“我叫许梦。”许梦站在门口光线好些的地方,“我听说你和李维渊教授之间,有些关于论文的争议?我想了解一下。”
赵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后退半步,后背抵在纸箱上。
“你……你是李教授叫来的?还是学校?”
“都不是。”许梦赶紧说,“我只是想了解真相的人。”
赵明盯着她看了几秒,苦涩地摇头,弯腰继续搬箱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用的。”
“什么?”
赵明停下动作,抬起头,汗水沿着瘦削的脸颊滑下来,他看着许梦,眼神疲惫灰暗。
“我说,没用的。”他重复,“李教授……我们惹不起的。”
许梦心里一紧。“他威胁你了?”
赵明没回答,只是慢慢放下纸箱,然后,撩起了自己左臂的T恤袖口。小臂上贴着纱布。
纱布边缘,露出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擦伤,很长,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用力刮过。“昨天,”赵明放下袖子,“我在回去的路上,有两个人拦住我。他们说,让我识相点,别再提论文的事。然后推了我一把,撞在了墙上。”他顿了顿,看着自己贴着膏药的手。
“他们还说,如果我再不识趣,下次就不只是‘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