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吱呀一声,许梦跨过门槛,背抵着门板,她没往里走。
柜台后面,林野依旧没抬头,他手里擦着一枚透明水晶,动作没停。“营业时间午夜到四点。现在一点十七分。”
“我知道。”许梦喉咙发干。
“那么,”林野放下软布,“你有想要典当的记忆?”
“不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是记者许梦,刚刚我来过。关于那笔交易,我还有一些问题。”
林野抬起头,看着她。他无意识地在柜台边缘划了一下,那里有道很浅的旧刻痕。
“问题。”他重复,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对。”许梦掏出笔记本,“比如,你们怎么给记忆定价?标准是什么?那些被典当的记忆去了哪里?会不会……”
“不会。”林野打断。他转身取下本更厚的皮质账簿,放在柜台上。
“铁律:等价交换,永不反悔。交易完成,记忆剥离,不可逆转。其他,”他抬眼,“是商业机密。”
许梦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那些记忆是人活过的证据!不是什么货物!”
林野沉默了几秒。“在这里,它们是标的物。客户自愿送来,我们按规则评估、接收、保管。这就是全部。”
“你怎么确定他们是‘自愿’的?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都会答应!那个女人……”
“她做出了选择。”林野声音没波澜,“后果她自己承担。铁律第一条:等价交换。你认为记忆无价,她认为女儿的命更重。价值是主观的,我们只确保交换在规则内完成。”
许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逻辑像堵密不透风的墙。
店堂里静下来,只有挂钟嘀嗒。
门口风铃响了,进来的是个男人。身材消瘦,有些微驼,穿着沾满颜料的旧外套,头发散乱,鬓角灰白,眼睛看人时有点涣散,又带着焦灼的审视。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瞥了许梦一眼,视线停在林野身上。
“这里,”他开口,嗓音沙哑,“能典当记忆,对吧?”
林野点头。“请坐。”
男人没坐,他双手撑在柜台边缘,指关节粗大,右手虎口和食指侧面有洗不掉的颜料渍。
“我叫周墨。”他低下,“画画的。”
林野翻开账簿,拿起蘸水笔。“想要典当什么?”
“记忆。”周墨吐出这两个字,“和我老师有关的……所有记忆。”
许梦手指捏紧了笔记本。
“具体内容。”林野笔尖悬着。
周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老师陈白石。我十八岁跟他,跟了十三年。”他扯了扯嘴角,“我把他当父亲,当神。”
他停顿了很久。“可他也是我的枷锁。我画的每一笔他都要管。颜色太跳不行,构图太险不行。他说我‘匠气’,说我没‘灵性’。”
周墨的手攥紧了,“我办第一次个展,他来了,转一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别人告诉我,他在外面摇头,说‘可惜了,路子走歪了’。”
“我拼了命想让他认可,画到吐血。没用。他还是那句话:‘差点意思。’”
周墨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后来他死了。三年前,脑溢血。我……我居然觉得松了口气。我觉得枷锁没了,我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画了。”
“然后呢?”林野问,语气像医生问诊。
“然后?”周墨发出短促的,“然后我什么都画不出来了。笔拿起来,脑子里全是他皱眉头的样子。我试着画点新的,市场喜欢的……画出来像屎。不,连屎都不如。”
他往前倾身,双手抓住柜台边缘,手指用力到泛白。“我这三年,一张像样的画都没完成。灵感早被他掐死了!我现在一拿起笔,就听见他在我脑子里说:‘不对,这里不对。’我受不了了!”
话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喘息。
许梦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肩膀,心里像被拧了一下。
林野等他呼吸平复。“所以,你的诉求是,典当与恩师陈白石相关的全部记忆,以换取……”
“灵感!”周墨抢道,“创新的灵感!或者至少让我能安心画下去,别让他再缠着我!”
林野埋头书写。“标的物:与陈白石相关的全部记忆,包括师徒相处细节、技艺教导内容、情感联结、对其评价的记忆及所有情绪反应。典当物估值:待鉴定。欲换取物:‘创新的灵感’或‘不受其影响的创作状态’。确认吗?”
周墨盯着账簿,喉结滚动,然后重重点头:“确认!”
“等等!”许梦忍不住了。她站到周墨侧面,“周先生,您再想想?那是十三年的记忆!典当了,他就真的从您生命里消失了,连他好的那一面都没了!”
周墨转过头看她,眼神混着疲惫和嘲讽。“好的那一面?呵……小姑娘,你懂什么。他对我来说,从来就没有‘好’的那一面。那十三年,就是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可是……”
“许小姐。”林野的声音插进来。许梦看向他,他正看着她,视线里没有责备,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空寂的灰。
“这是客户的交易。”
“但这是错的!”许梦脱口而出,“他在情绪里,没想清楚!典当记忆根本不能解决他的问题!”
“规则只要求‘自愿’。”林野收回视线,取出那枚透明水晶,放在周墨面前。“鉴定记忆价值,需要您触碰这颗‘回响水晶’。它会随机浮现一段与标的物相关的、尚未被您自身情绪过度覆盖的记忆画面,以供评估。请。”
周墨看着水晶,眼神闪过一丝迟疑,很快被决绝取代。他伸出右手,那只布满颜料渍的手颤抖着,按向水晶表面。
触碰的一瞬,水晶内部漾起微光。模糊的色彩和线条汇聚、旋转,逐渐清晰——不是严厉的批评,不是失望的眼神。
画面里是间简陋的画室,深夜,灯光昏黄。年轻许多的周墨趴在堆满画稿的桌子上睡着了,侧脸压着宣纸,手里攥着炭笔。
一个头发花白、背影清瘦的老人坐在他旁边,就着旧台灯,仔细修改着周墨画到一半的素描。老人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手很稳,不时停下来端详。
老人改了很久。最后放下笔,揉了揉后颈,转过头看着熟睡的年轻周墨。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
画面定格在那眼神上,然后微光暗下去,水晶恢复透明。
周墨的手还按在水晶上,整个人僵住了。他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水晶内部,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张开,像喘不过气。
那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纯粹的、猝不及防的茫然。他好像从未见过老师那样的表情。
店堂里静得可怕,挂钟嘀嗒声被放大。
林野打破寂静。他公事公办地拿起笔,在账簿上补充记录,声音平稳无波:“记忆价值已确认,符合典当标准。可进行典当。周先生,请决定。”
周墨一下子抽回手,像被烫到,他看看林野,又看看空空的水晶,脸上血色褪尽。
许梦心脏揪紧了。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林野的袖子。
“你就这么看着?”她压得很低,带着颤,“他明明动摇了!那段记忆不是他说的那样!你不能再劝一句吗?就这么看着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扔掉?”
林野动作顿住,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许梦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上,那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许梦,依旧是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灰眼睛。
他手腕微微一挣,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袖口从许梦指间平滑地脱离,连皱褶都没多一道。“遗忘与否,是他的选择。”
林野转开视线,看向还在发愣的周墨,又好像透过他看着某个更遥远、更空旷的地方。“后果,”
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判决,“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