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念初就被小银杏摇醒了。小银杏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那个小熊猫玩偶，站在床边说：“妈妈，天亮了，我们去喂鸽子。”林念初睁开眼睛，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六点二十。她揉了揉眼睛，说好，妈妈起来。傅司年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我继续睡”，把被子拉过头顶。小银杏爬上床，隔着被子拍他的背，说爸爸懒虫。傅司年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昨晚加班”，小银杏说我也加班了，做梦加班。傅司年笑了，探出头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你先跟妈妈去，爸爸睡醒就来。
小银杏自己穿好了衣服，粉红色的卫衣，深蓝色的裤子，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不好，林念初蹲下来帮她系。小银杏说妈妈，我们今天多带点玉米粒，昨天鸽子没吃饱。林念初说你怎么知道没吃饱？小银杏说因为它们一直在看我，意思是还要。林念初笑了，说好，多带点。
公园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早晨的空气很新鲜，路边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的，甜甜的。小银杏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手里拎着那袋玉米粒，袋子晃来晃去，有几颗掉了出来，落在人行道上。林念初弯腰捡起来，装进口袋里，说小银杏你慢点走，玉米粒掉了。小银杏回过头，看了看地上，说掉了就掉了，给蚂蚁吃。林念初说那你刚才说鸽子没吃饱。小银杏想了想，说鸽子和蚂蚁都要吃。林念初发现她说不过这个三岁的女儿了。
公园的广场上已经有很多鸽子了，灰的、白的、花的，在地上走来走去，咕咕地叫。小银杏蹲下来，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玉米粒，洒在地上。鸽子呼啦一下围过来，她有点害怕，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跑。林念初蹲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说你慢慢洒，它们不会咬你。小银杏又抓了一把，这次没有洒，把玉米粒放在手心里，伸出去。一只白鸽子跳上她的手心，啄了两下，玉米粒掉了。小银杏笑了，说妈妈你看，它吃了。林念初说嗯，它喜欢你。小银杏说我也喜欢它。
那天早上，她们在广场上待了快一个小时。苏可发消息来问谈判要不要推迟，林念初说不用，十点准时到。她把小银杏送回小区门口，傅母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小银杏扑过去，说奶奶，我今天喂鸽子了，鸽子吃我手里的玉米粒了。傅母说真的呀，小银杏真勇敢。小银杏说妈妈也喂了，妈妈比我勇敢，她让鸽子站在她胳膊上。傅母看了林念初一眼，林念初笑了笑，没解释。她胳膊上确实被鸽子抓了一道红印子，但没关系，小银杏开心就好。
九点五十，林念初走进公司的会议室。苏可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对面坐着那家国际基金的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美国人，叫戴维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剪裁考究，袖口的扣子是铂金的。他带着两个律师，一个亚洲面孔，一个白人，两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文件夹，像两座小山。戴维斯站起来跟林念初握手，说林女士，我们终于见面了。林念初说我时间不多，我们直接谈条款。
戴维斯笑了笑，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他说我们的条件已经很清楚了，两个董事会席位，加上对赌协议。业绩目标我们设定，按照行业平均增长率来算，很公允。林念初说你的公允和我的公允不一样。戴维斯挑了挑眉，林念初接着说行业平均增长率包括那些做低端芯片的公司，我们不跟他们比。我们的目标是每年翻倍，这是我们自己定的。对赌业绩按这个来，达不到，我们赔你。达到了，你要的董事会席位减半，一个。
戴维斯看着林念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说林女士，你的条件很有挑战性。林念初说我们做的本来就是有挑战性的事。你应该调查过，我们的产品性能已经超过国际同行，我们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年底，我们的生态计划有十几家核心企业参与。你来投资，不是因为你需要我们，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进入这个赛道的机会。这个机会，我可以给别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苏可握着笔，手心出汗。两个律师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戴维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女士，你很自信。林念初说不是自信，是事实。戴维斯合上笔记本电脑，说我需要跟总部沟通。林念初说请便，但我后天要结果，没时间等。
戴维斯带着两个律师出去了。苏可松了一口气，说林总，你刚才那段话太硬了，不怕把他们吓跑？林念初说吓跑说明他们底气不足，这样的合作伙伴不要也罢。苏可说那万一他们真不投了呢？林念初说那我们就找别家，世界很大，不缺钱。
戴维斯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打了十五分钟。回来后他说总部同意修改条款，但有两个附加条件：第一，业绩目标的增长倍数从翻倍降低到百分之八十；第二，如果他们帮我们打开欧洲市场，董事会席位要恢复到两个。林念初想了一下，说百分之八十可以，但欧洲市场我们自己能打开，不需要你们帮。戴维斯笑了，说你是我见过最难谈判的女人。林念初说谢谢。
双方签了意向书。戴维斯走的时候，握着林念初的手，说希望合作愉快。林念初说只要你遵守协议，一定愉快。戴维斯走了之后，苏可瘫在椅子上，说林总，我们谈成了。林念初说嗯，谈成了。苏可说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林念初说高兴，但高兴完了还有事。自研设备那边今天出了点状况，我要去看看。苏可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是真的闲不住。
下午，林念初去了城西的实验室。老赵说的状况是光学对准系统出了故障，测试了几十次都不稳定。工程师们熬了一宿没睡，眼睛都是红的，脸上的疲惫像挂了一层霜。老赵说可能是设计缺陷，需要大改，但大改的话至少要推迟两个月。林念初站在那块出了故障的电路板前，看了很久。她说不用大改，这个问题我知道怎么解决。老赵愣了一下，说你知道？林念初说你们回去查一下十年前的一篇论文，作者是日本的一个教授，他提出过一种替代方案，我们当时觉得不成熟，没采用。现在技术发展了，那个方案应该可行。
老赵和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工程师当场用电脑搜索了那篇论文，读了一遍，抬起头来眼睛亮了，说林总，这个方案确实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林念初说那你们试试，有问题随时找我。她转身走了，老赵追出来，说念初，你怎么连十年前的论文都记得？林念初说因为那是我爸推荐我看的。老赵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林念初回到家，小银杏已经睡了。茶几上放着一小碗玉米粒，是早上剩的，傅司年帮她存着，用保鲜膜封好了。冰箱上贴了一张小银杏画的画，画上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手，头顶上有一群鸽子，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鸽子。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傅司年帮她写的：“和妈妈喂鸽子。”林念初看着那幅画，把那碗玉米粒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明天早上小银杏醒来，看到玉米粒还在，就知道妈妈没有忘记。明天她还要早起，陪她去喂鸽子。然后去公司，开完例行的经营会，再去实验室看一眼新方案的测试结果。每天都一样，每天都不同。这是她的人生，是她选择的人生。不轻松，但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