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年后
一年了。
明城的梧桐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动物园的白虎展区换了新的玻璃墙,上次地震留下的裂缝全部修葺一新,连墙壁都重新刷了一遍漆。游客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人记得一年前的那场“地震”,也没有人知道那只名叫大白的白虎,已经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守护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灵力值:2100。
一年前的今天,我连炼气一层都没到。现在,我已经是炼气二层的白虎了。系统的评价从“弱于一只成年柯基”升级到了“与一只成年柯基旗鼓相当”。对此,我表示——系统是不是对柯基有什么误解?
老王说我瘦了。不是瘦,是精壮。炼气二层的老虎,不再是动物园里那只被喂得油光水滑的胖虎。我的肌肉线条更加分明,毛发更密更亮,步伐更轻更快。有时候我会趁深夜在展区里跑几圈,速度之快,连监控摄像头都只能拍到一个白色的残影。
但我没有离开。
不是因为离不开,是因为不想离开。
玉坠还挂在我脖子上。白天藏在毛发下面,不会被游客发现;晚上我把它叼出来,放在爪子上,借着月光看上面刻的字。
远舟。
一年了。
地下的两个心跳声,从来没有停过。
这天下午,动物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我正在展区里打盹,【灵气感知】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不是妖族,不是修士,是——火灵。
一年前那个扎着双马尾、一脸天真的小狐狸,如今长高了不少。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头发染回了黑色——不对,那不是染的,是她用灵力改变了毛发的颜色。她学会了化形,虽然还不完全,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人类女孩了,不会被当成妖怪抓走。
她站在玻璃墙外,朝我挥了挥手。
“大猫!”
我站起来,走到玻璃前,隔着玻璃看着她。
“你、妈、知、道、你、来、了?”
火灵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吐了吐舌头:“不知道。她进山闭关了,说要闭十年。我偷偷跑出来的。”
白若闭关了。一年前的那场战斗,她断了两条尾巴,灵力大损,没有几十年的休养恢复不了。闭关十年,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了。
“玄、姬、呢?”
“猫王好着呢,”火灵从背包里掏出一袋小鱼干,拆开,自己吃了一条,“她听说你还在守封印,让我带句话——‘那只老虎,比她见过的大部分人类都靠谱’。”
玄姬夸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火灵趴在玻璃上,压低声音:“大猫,远舟哥哥……有动静吗?”
一年了,每个人都在问这个问题。
白若闭关前问过。周云鹤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站在玻璃外面,沉默地看一会儿,然后离开。老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偶尔会嘀咕“大白你怎么老是盯着那块地看”。
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地下的心跳还在。一老一少,一慢一快。但他们从来没有发出过任何其他信号——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意识传递,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们只是睡着了。
“还、在、跳,”我说,“但、没、别、的。”
火灵沉默了一会儿,把小鱼干的袋子系好,塞回背包里。
“我妈说,封印重锁之后,需要至少三年才能稳定。三年之后,封印的灵力场会出现周期性波动,那时候如果有足够强大的外力介入,也许能把远舟哥哥的意识从封印里拉出来。”
“三、年?”
“至少三年。”火灵顿了顿,“也许更久。”
三年。
一年已经过去了。还有两年。
两年,我可以从炼气二层升到炼气五层,甚至更高。但够吗?炼气五层,在“旧日之影”面前,依然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
不过,蚂蚁也有蚂蚁的办法。
火灵走后,傍晚时分,又一个访客来了。
周云鹤。
他还是老样子——不,比一年前更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右手拄着一根拐杖。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锐利的、审视一切的亮。
“大白,”他站在玻璃外面,声音比一年前更沙哑,“研究所那边有些发现,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贴在玻璃上让我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我看不太懂,但我看懂了一件事——图表上有一条曲线,在缓慢地、但持续地向上爬升。
“这是明城地下灵脉的灵力流量监测数据,”周云鹤说,“过去一年,灵脉的流量增加了百分之三百。不是因为封印松动了,而是因为——封印在吸收灵脉的灵力,自我强化。”
他在强化自己。
不是周云鹤在强化,不是白若在强化,不是任何人在强化。是封印本身,在吸收了林远舟和林鹤鸣的灵力之后,获得了某种“自我意识”——一种本能的、趋利避害的自我保存机制。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意味着封印不需要我们了,”周云鹤说,“它在自己运转,自己修复,自己变强。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五年,封印会变得比刚建成的时候还要坚固。”
这是一个好消息。封印越坚固,旧日之影就越难逃脱。
但周云鹤的表情告诉我,还有下文。
“还有一个发现,”他的声音更低了,“封印在自我强化的同时,也在‘消化’林远舟和林鹤鸣的意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消、化?”
“他们的意识正在与封印融合。不是被困在封印里,而是——成为封印的一部分。就像盐溶进了水里,你再也分不开。”
我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玉坠。
盐溶进了水里。
再也分不开。
“如果他们完全融合了,还能分离吗?”
周云鹤沉默了很久。
“……不能。”
空气凝固了。
我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多、久?”
“根据目前的融合速度,”周云鹤闭上眼睛,“林鹤鸣的意识,大约还有一年就会完全融合。林远舟,因为他注入封印的灵力较新、较活跃,融合速度慢一些——大约还有三年。”
三年。
三年后,林远舟就会彻底消失。不是死亡,不是沉睡,而是从意识层面被分解、被吸收、被溶解,成为封印的一部分。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好像他说的那句“回头我要拿回来的”,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周云鹤收起文件,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大白,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看着他。
“一年前,封印重锁的那天,你说你去追一缕从封印中溜出的黑色灵力。你说你把它拍散了,碎片消失了。”
“对。”
周云鹤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我们后来在明城一中附近检测到了灵力残留。不是你的灵力,不是旧日之影的灵力——是第三种。”
第三种?
“有人在那之前,就已经到了那所学校。”周云鹤的声音很沉,“有人在暗中盯着林远舟,盯了很久。”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谁?”
“不知道。灵力特征无法匹配任何已知的修士或妖族。不属于人类,不属于妖族,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存在。”
周云鹤看着我脖子上挂着的玉坠,目光深沉。
“大白,你要小心。那个东西——它可能还在。”
他走了。
夜幕降临,动物园闭园了。
我趴在展区里,月光从头顶的天窗洒下来,落在我白色的毛发上。玉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莲花形状的雕刻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我闭上眼睛,感知全开。
方圆三百米内,一切正常。动物园里的动物们在各自的笼舍里安睡,保安在监控室里打盹,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发出低沉的轰鸣。
地下三百米,两个心跳声一如既往,一慢一快,交织在一起。
一切正常。
但周云鹤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三种灵力。
不属于人类,不属于妖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存在。
它一直在暗中盯着林远舟。
它可能还在。
我睁开眼睛,月光下,展区外面的参观通道上空无一人。
但我的【灵气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
来自东侧——孔雀区的方向。
不是灵力。
是——目光。
有人在看我。
我猛地站起来,虎目圆睁,直视着孔雀区方向的黑暗。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那道目光消失了,快得像一阵风。
我盯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直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目光没有再次出现。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觉。
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这座城,注视着封印,注视着我脖子上挂着的玉坠,注视着地下三百米处那两个沉睡的意识。
它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会等。
我会等林远舟回来。
我也会等那个东西再次出现。
等它出现的时候,我会让它知道——
这座城,这只老虎,惹不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