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刚下过一场雪，护城河的冰结得厚实，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河边的柳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子似的，扭曲着伸向灰蒙蒙的天。
苏凝华缩在一座破凉亭的柱子后面，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头盛着半碗从粥棚讨来的稀粥。粥早就凉透了，表面凝起一层白膜。她也不在乎，用筷子慢慢扒拉着，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身上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头早已发黑结块的棉絮。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要是有人凑近了细看，恐怕怎么都认不出来——这就是当年那个在侯府里穿金戴银、巧笑倩兮的二姑娘。
“活得真像条狗。”
她对自己扯了扯嘴角，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干笑。
三个月前，二皇子兵败如山倒。她趁乱逃了出来，一路从幽州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才回到京城。她不敢住客栈，不敢走官道，专挑荒山野岭的小路钻。那枚玉佩早已碎裂——那道原本就有的裂痕，在她跳崖那天彻底崩开，如今只剩下一小块温热的石头，再也发不了热，也隐不了身。
她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无所有。
稀粥终于喝完了。她把碗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这碗好歹还能换两个铜板。正想起身，河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
“救命啊！小少爷掉下去了！”
苏凝华猛地抬起头。
护城河上游，一群穿着体面的丫鬟婆子正围着河岸乱转，一个个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冰面上破开了一个黑黢黢的窟窿，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孩子正在冰冷的水里拼命扑腾。身上的棉袄吸饱了水，沉得飞快，那孩子的小脑袋在水面上一浮一沉，眼看就要彻底没影了。
“快救人啊！这可是林国公府的小少爷！皇后娘娘的亲侄子！”
苏凝华站起来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林国公府。皇后娘娘。林舒然。
她应该立刻转身走的。这时候走，钻进人群里，谁也发现不了她。以她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算是站在林舒然面前，估计那人也认不出来。
可是……那孩子的手还在水面上徒劳地抓挠。
苏凝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如今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黑泥，指关节因为冻疮肿得变了形。可就是这双手，曾经签过名企的录用书，曾经狠心毒哑过书童，也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的那个夏天，把落水的林知薇从湖里硬生生捞了出来。
那时候，她才十五岁。
“操。”
她低低骂了一声，把怀里的碗往地上一扔，人已经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河岸结了冰，滑得要命。苏凝华跑得急，脚下猛地一滑——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冰面上，钻心的疼。她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那个冰窟窿前，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冰水刺骨。
那感觉，像是一万根钢针同时扎进了骨头缝里。苏凝华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哆嗦，肺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挤了出去。她咬紧牙关，伸手去够那个孩子。小家伙已经没了力气，正缓缓往下沉——她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用力往自己怀里带。
“抓紧我！”
她吼了一声，声音在水里闷闷的，像一面破锣。
孩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抱住了她的脖子，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苏凝华拼命踩着水，用尽力气往冰窟窿边上游去。岸上的丫鬟婆子们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见她冒了头，连忙七手八脚地伸出手来拉。
“快！先拉孩子上去！”
苏凝华用尽最后的力气，先把孩子托了上去。她自己的两只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指甲盖都泛着青紫。她抓着冰沿，试图往上爬——可胳膊酸软得使不上劲，腿又抽了筋，刚撑起半个身子，又重重地滑了下去。
“姑娘！快抓住绳子！”
一条粗麻绳及时扔了下来。
苏凝华抓住绳子，被人七手八脚地拽上了岸。她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滴。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火烧火燎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小少爷！小少爷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快送回去烤火，请大夫！”
“这姑娘……这救人的姑娘是谁啊？”
苏凝华听见这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趁乱赶紧溜走——可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不听使唤。刚勉强迈出一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近在耳边，清清冷冷地响起：
“站住。”
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河岸上，一辆青帷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那里。车帘被人掀开，露出一张明艳却略显苍白的面容。凤冠早已摘下，只穿着一身素雅常服，外头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可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势，隔着十丈远，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舒然。
她比三年前更瘦了些。眉眼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冽，却愈发清晰了。她盯着苏凝华，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最终沉淀为一种复杂难言的暗涌——仿佛冰面下湍急的暗流。
两个人隔着漫天飞雪，隔着整整三年的恩怨纠葛，隔着生死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只有雪花无声地落。
苏凝华想扯出一个笑来，可脸颊早已冻得僵硬麻木，根本做不出任何表情。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说点什么——一句轻描淡写的“真巧”，或是一句故作平静的“好久不见”——可嘴唇只是徒劳地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几乎想转身就跑。
可林舒然已经推开车门，踏入了风雪之中。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她走来。
靴底踩在新落的积雪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咯吱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仿佛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苏凝华的心口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抬起头来。”林舒然的声音穿过风雪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凝华僵在原地，没有动。
一只戴着温润玉扳指的手伸了过来，不容抗拒地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只手带着暖意——这暖意却让苏凝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被迫迎上林舒然的目光，那双熟悉的凤眼，与她记忆中的现代模样并无二致。只是此刻，里面再没有往日那种懒洋洋的倦怠，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冰冷得让人心悸。
“苏凝华。”
林舒然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平淡的陈述——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了然的事实。
“你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