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说白了就像一层滤镜。三年前那些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大事,三年后再回头去看,竟也像翻一本蒙尘的旧相册——影像模糊了,连当初锥心刺骨的疼,也钝了许多。
苏凝华坐在小院里的石凳上,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手里攥着个竹编的针线筐,但里头没放针线布料,只躺着几本薄薄的手抄册子。纸是廉价的毛边纸,字是她用烧过的树枝磨成的炭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谈不上美观,但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册子封皮没有题字,里头的内容却很实在:《婴幼儿常见疾病预防》、《辅食添加指南》、《产后抑郁识别》。
都是她记忆里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知识,如今只能凭着一点残存的印象,努力默写下来。
“苏娘子,晒太阳呢?”隔壁的王婶挎着个竹篮经过篱笆墙,探头往院里瞧,目光落在她膝头的册子上,“哟,又写书呢?你这学问,比村头的老秀才还大。”
“闲着没事,瞎写写,记点东西。”苏凝华下意识将册子往怀里拢了拢,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她如今的模样与三年前已判若两人——脸颊丰润了些,皮肤被乡间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麦色,身上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子简单挽起。乍一看去,任谁都会以为她只是个守着几分薄田、安静度日的普通乡村寡妇。村里人都传她男人死在了边关的战场上,她从未辩解,也便默认了这个身份。
“要我说啊,苏娘子,”王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再找个依靠。村东头那个教书的周先生,人是真老实,学问也好,我瞧着,他偷偷看你许久了……”
“婶儿,”苏凝华轻声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淡,“我一个人过惯了,这样挺好。”
王婶见她神色淡淡,知道劝不动,只得摇摇头,挎着篮子走了。嘴里还隐约飘来几句“可惜了”、“怪人”的嘀咕。
苏凝华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重新翻开膝头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里用炭笔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小笑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给薇薇的崽。
然后她就盯着这行字和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很久。拿起炭笔,悬在纸面上,又放下。反复几次,终是没能再添上一笔。
“其实……是寄不出去的。”她对着空寂的小院,对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发哑。
她清楚林舒然如今是何等身份——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手掌权柄。她这粗陋的手抄册子,别说送进深宫抵达那人手中,恐怕刚在县城里露个面,就会被无处不在的暗探查觉。更何况……她该以什么身份去送呢?是势同水火的宿敌?是早已被家族除名的庶妹?还是……那个在遥远得如同前世的时空里,曾勾着手指约定要当孩子干妈的、塑料姐妹花般的“闺蜜”?
她想起在现代的那次——林知薇刚满二十三岁,两人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一边吃着泡面一边畅想未来。那时的笑声,隔着生死与时空,渺茫得如同幻觉。林知薇忽然放下叉子,很认真地说:“以后我要是生了孩子,你必须当干妈,而且得包个特别大的红包。”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似乎是带着笑,半真半假地应道:“好啊,我当然给你孩子当干妈。不过你得答应,让我当孩子最亲的人,比你这个亲妈还要亲才行。”
那时候多年轻啊。天真地以为友情的承诺都能作数,也以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与嫉妒,只要藏得够深,就能永远不见天日。
苏凝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将手中那本薄薄的册子合拢,塞进一个陈旧的檀木盒里,仔细盖好盖子。她把盒子锁进床底最深处的那口木箱,和那块早已彻底碎裂成三瓣的玉佩放在一处。
玉佩早就没有灵性了,如今不过是块黯淡无光的普通石头。可她仍旧留着——既像是留住一点过去的念想,又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提醒她自己,凡是靠着歪门邪道、用尽心机抢夺来的东西,最终的下场,大抵都会像这玉佩一样,碎裂得拼都拼不回去。
窗外隐隐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是村里几个孩子跑过,正追逐着翩跹的蝴蝶。苏凝华静静望着,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如今平坦如初,但曾经……她也有过。在二皇子府的那次,后来终究是没能保住。
“算了。”她低声自语,重新躺回那把老旧的摇椅上,任由它慢慢晃着,目光投向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云絮,“就这样吧。”
远处,官道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她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身体却依旧安稳地躺着,没有起身。三年了,她已经学会了听见马蹄声不必惊慌躲藏,学会了看见穿官服的人不必瑟瑟发抖。
她学会了如何平静地活着——而不再仅仅是挣扎着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