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山野间露出湿漉漉的褐色土地,开春的风刮在脸上,干冷刺骨,像有人拿砂纸在磨。
林舒然站在悬崖底下,仰头往上看——那地方高得离谱,陡峭的岩壁直插云霄,云雾在半山腰飘荡,看着跟仙境似的。可底下乱石嶙峋,摔下来就是地狱。
“娘娘,搜了三遍了。”裴朗大步走过来,铠甲上溅满泥点子。他抹了把额角的汗,眉头拧成疙瘩,“怪了——不见人,连……连完整的尸首都没有。”
林舒然没说话。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的泥土——褐色,混着几抹已经发暗的红色。是血,但只有零星几滴。旁边的灌木丛断了几根枝子,断口新鲜,还渗着汁液,像有人坠落时慌乱中抓了一把,试图借力,然后力竭松开了。
“她没死。”林舒然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
裴朗一愣:“这高度摔下来,就算有玉佩护着……”
“她没死。”林舒然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硬,像钉子楔进木头。她太了解苏晚璃了——那女人命硬得像阴沟里的蟑螂,只要还剩一口气,就总能从绝境里找到缝隙爬出来。“你看这血迹,就这几滴,绝非致命伤。而且——”她抬手指向旁边一片被踩踏得凌乱的草丛,“这脚印,往东边林子去的。深浅不一,步伐踉跄,说明她摔下来后,还能跑。”
裴朗脸色骤变:“那属下立刻带人沿着痕迹追?”
“不用。”林舒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动作不疾不徐,“大张旗鼓去追,追到了,是死是活都得有个公开的说法。如今朝里局势刚稳,二皇子虽已废黜,可他母妃娘家那五万边军还驻扎在外,虎视眈眈。这种时候,若再传出‘妖女坠崖未死’的消息,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风浪。”
她顿了顿,眼神暗沉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暗中查。派可靠的人手,把悬崖下游所有村子、医馆、驿站,乃至猎户的临时窝棚,全给我细细筛一遍。尤其要注意——”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颈间,那里原本悬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注意有没有形迹可疑的独身女子,身上带伤,或许……手里还攥着块摔裂了的玉。”
“是,属下明白。”
林舒然最后抬眼,望向那堵沉默的悬崖。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光秃的崖壁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眯起眼。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天苏凝华纵身跃下时的表情——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执念。
“其实我知道你在哪儿。”她对着凛冽的山风轻声说,话语瞬间被吹散,“但我现在不抓你。你欠我的,还没还完呢。”
回宫的马车上,车厢随着轱辘声轻轻摇晃。林舒然从怀里摸出一块冰凉的东西——那是侍卫在崖底碎石缝里捡到的,羊脂玉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得像淬过火的薄刃。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刺进皮肉,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楚。
春杏见她神色不对,小心地问:“娘娘,您没事吧?”
“去库房里,把我那套旧衣裳找出来。”林舒然垂眸,继续摩挲着掌心的玉片,“就是……刚来京城那年,穿的那套粗布衣裳。”
春杏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没多问,只恭敬答道:“是。”
林舒然把玉片贴到唇边,冰凉硌人。
苏晚璃,你可千万别死得太快了。
咱们这盘棋,还得接着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