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青州地界,一个叫青石村的地方。
村里新来了个教书先生,姓苏,单名一个婉字。村里人都叫她苏先生。这女人长得白净,就是太瘦了,走路有点跛——右腿不太利索,像是受过重伤。
她话少得可怜,整天窝在村东头的破祠堂里,教十几个娃认字。
娃们喜欢她,因为她不打手心,也不骂人。但她总发呆——盯着窗外,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先生,这个字念啥?”一个小丫头举着书本,踮起脚尖问她。
苏凝华——现在叫苏婉了——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念‘悔’。”
“悔是啥意思?”
“就是……”苏凝华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粗糙的纸张刮得指腹生疼,“做了错事,心里难受。”
“那先生你有悔吗?”
苏凝华愣住,低头看着小丫头天真无邪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满脸的狼狈。
她忽然笑了:“有啊,太多了。”
她放下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玉。最小的碎玉碴子,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
她把碎片摊在手心,盯着它们。
三个月了。她靠吃野菜、啃树皮,从崖底一寸一寸爬了出来。没回京城——她知道回不去了。她走了很远很远,走到这个偏远得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改名换姓,把自己像埋尸体一样埋起来。
白天教书。晚上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悬崖,就是血,就是林舒然那张充满恨意的脸,就是萧景琰倒下的身体,就是姐姐打妹妹那一巴掌——脆响,火辣辣的疼。
她想起现代。想起林知薇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云南那家民宿。林知薇站在落地窗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晚璃,明天去爬山,早点睡。”
那时候她已经在计划怎么抢玉佩了。
她以为林知薇不知道。其实林知薇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拆穿她。
“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她对着油灯喃喃自语。灯焰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黑影,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苏凝华把碎玉一块块摆在桌上,拼成原来玉佩的形状。但中间缺了好多,怎么拼都拼不齐。
就像她的人生——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林先生,这个字呢?”小丫头又指着书问。
苏凝华看了一眼:“念‘恕’。”
“恕又是啥?”
“就是……”苏凝华拿起一块碎玉,贴在心口,闭上眼睛,“原谅。”
“那先生,你能原谅自己吗?”
苏凝华没回答。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破瓦片上,像谁在哭。
她抱着那堆碎玉,坐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她把所有碎玉包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是她的罪证,也是她的碑。
“不能。”她轻声说,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河床,“但我得活着——替她活着,替那些被我害死的人……活着。”
她站起身,推开窗。
山间的雾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人想咳嗽。
远处,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金光漏下来,像刀子划开布帛。
苏凝华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发烧那次,林知薇背她去医院。天也是刚亮,也是这样一道光,照在林知薇的侧脸上。
那时候,她其实是感激的。
只是后来,嫉妒像硫酸一样,把那点感激全腐蚀了。
“对不起。”她对着虚空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真的……对不起。”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
苏凝华整了整衣襟,走出门,走向那间破祠堂。
她的背影单薄,但走得稳。
玉佩碎了,人还活着。
带着一身罪孽,余生慢慢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