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想到自己也曾这样埋在杏儿的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便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那只粗糙的手掌缓缓靠近慕容妱澕的脸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动作没有带着挤马奶时的利落劲儿，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慕容妱澕却似受惊的小鹿，下意识蹬着皮靴警觉地一闪，云苏已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挡，横臂将人护在身后，也把如花的手轻轻拦在半途。
“如花姊姊？”慕容妱澕虽然知道她没有恶意，可方才她那副神情，既似悲伤，实则失神，在夜晚却是有些吓人——目光涣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她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了几分警惕，“咱们关系虽好，可你也不能这样吓唬我呀。”她担心如花身上也发生了‘杏儿’事件。
如花一愣，这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拦住的手，又抬头看看慕容妱澕那副又惊又疑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歉意：“是我鲁莽了。”她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喉头哽了哽，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妱妹子，是姊姊昏了头，由着自己胡闹，还连累苏小郎君吓着你了，姊姊给你赔罪，苏小郎君亦莫怪，刚才是我唐突了。”
慕容妱澕见她这副模样，忽觉这壮实的女娘像极了草原上独自舔舐幼崽的母狼——笨拙，凶狠，又温柔得令人心碎，心里的那点戒备便散了。她抿着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哼，你也吓我，他也吓我……”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如花叹了口气，也不嫌地上凉，挨着慕容妱澕蹲下身去。她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薄茧的手掌，轻轻落在慕容妱澕的发顶，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就像当年自己受了委屈时，杏儿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只是如今，那只手比从前更粗糙了些，掌心多了几道裂口，指节也粗了一圈，可那动作里的温柔，却一点也没变。
她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好了好了，都怪我们，我给你赔罪，回头怎么骂我都行，好不好？”
那拍背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一下一下，不疾不徐，仿佛做过千百遍。慕容妱澕埋在她肩头，别说断断续续的抽噎，连哭声都早就没了，最后只剩下偶尔的吸鼻子声而已，倒是多了一份很怀念的感觉，因为幼时，阿娘也是这般对待自己。
云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却只能别过脸去，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草原，不再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枯黄的草地上，安安静静的，谁也不忍心打破这份短暂的安宁。
慕容妱澕忽然瞧见如花神色有异，心中虽泛起疑惑，却也并未再深究，便也任由如花将自己扶起来的举动，关切地问：“如花阿姊，究竟有何心事？怎地愁眉不展至于这般神色？”
如花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在牛油烛光下显得愈发干涩，像是冻裂的土河冰面：“要说大事，倒也没有，只不过杏儿的事……我实在撑不住了。”
慕容妱澕见她脸颊被寒风吹出两团酡红，像是冻伤的野林檎，但眼眸中满是疲惫，隐含面色灰败，眼下青黑，倒像是几夜未曾有安眠的模样，嘟囔道：“便是心绪不宁，如花阿姊也不该这般唬人呀。”
云苏立在一旁，望着慕容妱澕哭得通红的鼻尖，还有那沾着泪痕的睫毛，心头忽地一颤——那颤动，像极了冬日最后一场白毛风刮过毡帐的毡帘，无声无息，又似被奚琴的弓毛轻轻一撩，弦未响，却让整座帐子的魂都跟着震颤。他慌忙低下头，余光瞥见倒映出帐内摇曳的牛油烛，人影幢幢，像是三个各怀心事的魂灵。
于是，他本想要去打盆热水来给她洗洗脸，好寻个由头暂避这莫名的心悸。未来得及转身，就被如花接下来的言语打断。
如花已然陷进深深的回忆里，未曾瞧见二人眉眼往来。她的声音飘忽，带着怀念，也带着陈年奶酒发酵过后的醇与涩缓缓开口：“那还是我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在此饶乐之间，总被伙伴们欺负，也这般哭得喘不上气，每次我摔了、伤了、病了，总有个温柔美丽的阿姊来安抚我，偏生我这丫头倔，临了还要拽着她衣角不放，她就扶我起来，说‘莫哭，让我来做你的阿姊’，她用她自己的衣襟给我擦脸，替我洗净衣裳上的草渍与泥污，抹上了羊脂做的杏花玉容膏，还纸包好冻伤的药膏为我治伤，熬药给我喝，然后才带我回她自家的毡帐。”
“如花阿姊，你记忆中那位温柔美丽的阿姊，是杏儿么？”慕容妱澕思索着轻声询问，实际上眼中闪过一丝明了。
云苏瞧着这一幕，忽觉自己襟前那污渍泛着微微暖意，不仅是慕容妱澕哭泣时留下的，也有来之前照顾马匹蹭上的马汗，还有方才在屋檐上悠哉时喝奶酒的不慎洒落。他解下腰间银酒壶，递到如花手里。
那壶身錾刻着忍冬缠绕山丹纹，在如花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草汁色的掌心显得格外精致，倒像是错落了时空的物件。
萌主巴雅尔将此壶赠与云苏时，还道此是奚地匠人世代相传的纹样，壶口镶着红铜，是草原上走商从西域带来的手艺。
“冬末的‘冬酿’最是醇厚，艾日噶（马奶酒）也最是辛烈，入口如刀，入喉却化开一线温热。”他轻声说着，目光却越过如花，落在那通红鼻尖上，“妱妱哭累了，如花大姊也说了这许多话，合该润润嗓子。”
在草原上，递酒便是递了信任与安慰，不容拒绝。
如花只抬眼望了一下云苏，便接过递来的银酒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