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
有一天傍晚,他走到一处山涧边,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山涧旁边的空地上坐着几个穿灰色衣袍的年轻人,胸口绣着浪纹,正是之前和林憬翳三人起冲突的北冥渊的弟子。他们围着一堆火,正在烤肉。火堆旁边趴着一只灰毛妖兽,已经死了,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
明鹤真人站在暗处,没出来。他看见那几个弟子中间有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年轻人,脸上的眉毛只有一半,另外半截光秃秃的,看着有些滑稽。
“都怪青云宗那几个亲传。”一个瘦高个弟子说,“要不是他们,赵师兄也不会弄成这样。”
“就是。”
旁边一个人接话,“那个白头发的灾星,下手也太狠了,把赵师兄的眉毛烧成这样。”
“他们在里面呆了一个多月了吧?”
“咱们在外围蹲了这么久都没有碰见他们,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已经死在里面了?”
“死了才好呢。”
赵宏呈没说话,只静静翻着火上的肉。
明鹤真人从暗处走出来。
火堆旁的人看见他,没在意。山里偶尔遇见个人也很正常。
明鹤真人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个眉毛只有半截的弟子。
“你们刚才说的青云宗那几个亲传,在哪儿见过的?什么时候碰见的?”
赵宏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很冲:“关你什么事?”
“他们是本座的徒弟,你说关不关本座的事?”明鹤真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火光映在他脸上,赵宏呈才看清他的五官,愣住了。
旁边的瘦高个也看清了,吓得手一抖,手里刚烤好的肉掉在了地上。
“您……您是青云宗掌门?”
明鹤真人没回答,看着赵宏呈,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在哪儿见过他们的?”
赵宏呈的脸色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脱口而出:“死了……他们早就死了……”
“你说什么?”
明鹤真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留了起来。
赵宏呈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脸都红了,双手去掰明鹤真人的手,掰不开。旁边的几个人想过来帮忙,明鹤真人凉飕飕看了他们一眼,脚步顿时都钉住了。
“没……没死……”
赵宏呈的声音都变了,“我……胡说八道的……一个多月前……在这附近碰见过……后面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明鹤真人盯着他的眼睛,松了手。赵宏呈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
“说仔细些。”
赵宏呈坐在地上,把那天的事结结巴巴说了一遍。说他们只是去说了几句话,并没想怎么样。是那个白头发的先动手的,还添油加醋地说那个白头发的放火烧了自己的眉毛和头发……说自己几人后面一个月再没碰见过他们。
明鹤真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本座的徒儿本座知道,他们绝不会平白无故动手。你们当时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那几个人低着头,不敢接话。
“回去告诉你们掌门,把给本座徒儿的赔礼准备好。”明鹤真人的声音不大,说的轻飘飘的。“不然,本座不介意亲自去找他。”
到底是谁欺负了谁?怎么徒弟不讲理,师傅也这么不讲理?!还有没有天理呀!
那几个人心里发苦,却又不敢争辩,只得连忙点头。
明鹤真人没再看他们,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停下来,转过头。
“以后做事看着点,别什么人都去招惹。眉毛烧了还可以长出来,要是缺胳膊少腿了可能就接不上了。”
说完,他转头走了。
火堆旁的人坐了很久,没人敢出声。
又过了几天,山洞内,灵石矿彻底变成了灰白色,整座洞府的灵气淡了许多。苍岚蹲在那块最大的灵床前,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床角,床角顿时碎成了几块,哗啦啦塌了下去。
苍岚的耳朵耷拉下来了。
灵矿床上的金元宝不知道这些。他闭着眼睛,身上的气息比两个月前强了很多。林憬翳也是。王紫玄还是那个样子,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苍岚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玄翳一直没醒,躺在灵矿床的边上,呼吸很轻很匀。身上的毛好像亮了一点,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苍岚每次路过它旁边,都要低头看一眼,然后快步走开。
又是大半个月过去,这天傍晚,苍岚在洞口闻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味。
不是妖兽。
是人类。
它站起来,竖起耳朵,金色的瞳孔盯着远处的山谷入口。那个人类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苍岚的耳朵动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洞里打坐的王紫玄,又转回去,继续趴下,把尾巴收拢了。
而山谷外,明鹤真人正被几只高阶妖兽追得狼狈不堪,衣袍破了几个口子,头发也散了几缕,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被妖兽抓的。他跑到谷口的时候,那几只妖兽忽然停下来,不敢往前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山谷,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苍岚从洞口走出来。
他化为了本体,一头银白色的巨狼,通体泛着冷光,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亮得刺眼。它踱步走过去,低下巨大的头颅,看着草地上那个狼狈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