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回来的第二天,山寨开了一个会。
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军事会议,就是吃完早饭,大家蹲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商量事儿。
参会的人还是那几个——苏檀、刘二狗、周老头、大壮、小石。刘晓晓照例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丑兔子,不知道是在旁听还是在发呆。
“三千人,十天后到。”王砚霜开门见山,“我把他们的营地看了一遍,粮草在东边,中军在中间,骑兵在西侧。最麻烦的,是那几顶黑帐篷。”
“玄堂的人?”苏檀问。
“应该是。”王砚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她昨天晚上画的军营布局图,歪歪扭扭的,但该标的都标了,“黑帐篷周围巡逻的人不一样,不是普通士兵,走路没声音,手一直放在刀柄上。”
刘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忍不住问了一句:“寨主,您这个图,为什么粮草的位置画了个鸡腿?”
“……”王砚霜面无表情地把鸡腿改成了一堆圆圈,“你看错了。”
刘晓晓在门槛上幽幽地说了一句:“那明明就是鸡腿。娘亲画画跟编蚂蚱一样,四不像。”
院子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王砚霜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女儿的点评,继续说正事。
“我的计划是这样——不等他们上山,我下去找他们。”
苏檀皱了下眉:“寨主,您一个人,对三千人?”
“不是对三千人。”王砚霜纠正,“是对赵天赐。擒贼先擒王。把领头的收拾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赵天赐身边肯定有高手保护。”苏檀摇头,“您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擒?”
王砚霜笑了。
“所以我先去看看。”
她早就有这个想法——与其等三千人兵临城下,不如先去摸摸赵天赐的底。这个人什么脾气?身边有多少高手?吃硬还是吃软?
知道这些,才能对症下药。
“寨主,您要下山去青州府?”刘二狗瞪大了眼睛,“那地方现在全是兵,您去不是自投罗网?”
“我换张脸去。”王砚霜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换脸?”大壮挠挠头,“寨主,您还会变戏法?”
王砚霜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乔装打扮。”
她是现代人,知道什么叫“化妆”。古代的易容术她没有,但换个发型、换身衣服、化个妆,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她还是能做到的。
“苏姐,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借我一身你的衣服。”
苏檀比王砚霜矮半个头,衣服偏小,但王砚霜要的不是合身,是要“不像自己”。
苏檀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站起来回了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件靛蓝色的布衣和一条深色的裙子。
“这是我家那口子还在的时候,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王砚霜接过衣服,布料柔软,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苏姐——”
“不用说了。”苏檀打断她,“衣服就是穿的。能帮上寨主的忙,它比压箱底有意义。”
王砚霜没再说什么,拿着衣服回了屋。
半个时辰后,她从屋里走出来。
所有人都没认出她。
靛蓝色的布衣,深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编了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东西,肤色暗了好几个度,眉毛画细了,嘴唇颜色也变了。
最绝的是,她走路的样子都变了——不是那种大步流星、脚踩石板的架势,而是小步慢走,微微低着头,像个普通的村妇。
苏檀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寨主,您不去唱戏可惜了。”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娘亲,你变丑了。”
“……谢谢。”
“不客气。你什么时候变回来?”
“等我从山下回来。”
刘晓晓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伸出小手指:“拉钩。”
王砚霜蹲下来,跟女儿拉了钩。刘晓晓的小手指细细的,软软的,勾在她手指上,使了很大的劲。
“娘亲,你要快点回来。三天,上次你说了三天,这次你说了三天,再三天我就不信你了。”
王砚霜心里一紧,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
“三天。我保证。”
王砚霜走的时候,山寨里所有人都出来送她。
不是列队欢送那种,是大家各自站在院子里、寨门口、厨房窗户后面,沉默地看着她走出寨门。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小心”?她面对的是三千人,小心有用吗?说“保重”?这话太轻了,扛不住三千人的重量。
最后是周老头开的口。
“寨主,鸡蛋羹给您留着。”
王砚霜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苏檀站在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山道,站了很久。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条路。
“苏姨。”
“嗯?”
“我娘亲会赢的。”
苏檀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刘晓晓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安慰人,也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怎么知道?”苏檀问。
刘晓晓把丑兔子举起来,对着它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苏檀听见了。
“因为她是我的娘亲。”
苏檀的眼眶红了。
青州府。
王砚霜这次没有放开了跑,而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要扮演一个普通的村妇,就不能有“跑得比马快”这种不符合人设的行为。
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官兵。
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有的一看就是斥候。他们在官道上穿梭往来,神色匆忙,像是在准备什么大事。
王砚霜低着头,走在路边,给官兵让路。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一个穿蓝布衣裳的村妇,扎着长辫子,低眉顺眼地走在路边——这种人在官道上一天能遇到几十个,谁会在意?
王砚霜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第二天傍晚,她到了青州府城。
城门口多了盘查的士兵,对进城的人挨个检查。王砚霜排在一群进城卖菜的老百姓中间,低着头,往前挪。
轮到她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干什么的?”
“进城走亲戚。”王砚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乡音。
“亲戚住哪儿?”
“东街,卖豆腐的王家。”
士兵没再问,挥手让她进去了。
王砚霜走进城门,心跳得有点快,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不知道东街有没有卖豆腐的王家,但她必须说一个具体的地址。说“不知道”会被怀疑,说一个假的但具体的地址,反而容易过关。
这是她在现代看犯罪片学到的。
青州府城比县城的镇子大多了。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不绝。城西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军营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王砚霜没有往城西去。
她在东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了。
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嘴碎得很,一边收钱一边念叨:“姑娘,你一个人出门啊?家里人不担心?”
王砚霜笑了笑:“家里穷,出来找活干。”
“找活干?城西倒是招人,军营里要伙夫,一天管三顿饭。就是累点。”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干不了。”
王砚霜没接话。
伙夫。军营。
她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王砚霜换了身更破旧的衣服,把脸抹得更黑,走到城西军营的后门。
营门口贴着告示:招募伙夫、杂役若干,管吃管住,日结工钱。
她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营门。
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姓鲁,一只眼睛不太好使,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天。
“你会做饭?”
“会。”王砚霜的声音比昨天更低,“在家做了好几年了。”
“多少人份的?”
“家里人多,七八口人,都是我做饭。”
鲁管事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去。
“先去厨房帮忙。今天中军要加菜,赵公子有贵客。”
王砚霜心里一动。
赵公子。赵天赐。
她低着头,跟着鲁管事走进了军营。
厨房在营地的东南角,离中军大帐有一段距离。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忙活了,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油烟呛得人眼睛疼。
王砚霜被分配去洗菜。
她蹲在水盆边,一边洗菜一边观察。
厨房里的人嘴碎——这跟现代的厨房一样,伙夫们干活的时候嘴巴就没停过。她听了一上午,拼凑出了赵天赐的大致情况。
这个人,今年二十五岁,是丞相赵无极的小儿子。上面有个大哥,已经在朝中做官了,赵天赐不爱读书,也不爱习武,就爱吃喝玩乐。这次领兵剿匪,是他爹硬塞给他的“军功”。
“赵公子昨天在帐里喝酒喝到半夜,今天日上三竿还没起。”一个切菜的伙夫压低声音说,“马副将催了好几回了,都被挡回去了。”
另一个烧火的伙夫接话:“听说今晚还要请客,请的是什么‘玄先生’,菜都要最好的。”
“玄先生?什么人?”
“不知道。不许打听。”
王砚霜手上的动作没停。
玄先生。黑衣帐篷。玄堂。
今晚中军请客。
她慢慢洗着菜,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晚上。
王砚霜没有离开军营。
她借口“家里远,想在营地凑合一晚”,鲁管事同意了,给她在厨房后面的柴房里铺了个草铺。
夜深了,军营安静下来。
王砚霜躺在柴房的草铺上,闭着眼睛,耳朵竖着。
离她不远的地方,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丝竹之声和说笑声。
赵天赐在请客。
王砚霜等到半夜,等到了她要等的声音——脚步声。不是巡逻兵那种整齐的步伐,是一个人走路的步子,轻,稳,几乎听不见。
如果不是因为她听力远超常人,这点脚步声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脚步声从柴房旁边经过,走向中军的方向。
王砚霜透过柴房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走路的时候,袍角纹丝不动,像是钉在了身上一样。
高手。
不是一般的高手。
王砚霜屏住呼吸,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跟上去。
今晚的目标不是动手,是收集信息。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黑衣人的身影刻在脑子里。
身高、体型、步态、气息——全都记住了。
下次见面,她不会认错。
第二天一早,王砚霜以“家里有事”为由,辞了厨房的活,离开了军营。
鲁管事给她结了工钱——三十文钱,她昨天洗了一天的菜。
出了营门,她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
她去了几家茶楼,听了几耳朵闲话。
赵天赐要在青州府再待两天,等一批粮草到了再出发。所以大军到黑风山的时间,比她之前估计的晚了三天。
也就是说,她还有十三天。
从青州府回山寨的路上,又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她没想到会再见到的人。
山道拐角处,一棵歪脖子树下。
一个人站在树根旁边。黑衣服,黑布蒙面,腰间一把窄身长刀。站得很直,像一棵种在路中间的黑树。
不是挂树上的那种。
王砚霜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哟,刺客先生。今天没挂树上?”
黑衣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今天是来送信的。”他的声音闷在蒙面布里,听起来闷闷的。
王砚霜挑了挑眉。
“不杀我了?”
“不杀了。”
“那我有点不习惯。”
黑衣人的眼角又抽搐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砚霜亲启”。
王砚霜接过信,没有急着拆,而是上下掂了掂。
“谁写的?”
“你看了就知道。”
“你不说我就不看。”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隔着蒙面布都能看出他在深呼吸。
“刘将军。”
王砚霜的手指顿了一下。
刘征。
这具身体的丈夫,刘晓晓的爹。一个只在原主记忆里出现过、现实中她从未见过的人。
她拆开信。
里面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都像刀刻的一样。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待我归来,吃你做的红烧肉。”
没有一个字署名。
王砚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嘴角弯了一下。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让你送的?”
“是。”
“他还说什么了?”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他说……让你别去找他。”
王砚霜笑了。
“他说不去我就不去?”
黑衣人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人在哪儿?”王砚霜问。
“不能说。”
“还活着?”
“活着。”
“那就行。”王砚霜拍了拍怀里的信,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黑衣人一眼。
“下次来送信,走正门。别在树上挂着。难看。”
黑衣人的眼角第三次抽搐。
王砚霜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
信在她怀里,贴着那根银发簪。银发簪是原主的东西,信是刘征写的——两个都是“原主”的痕迹,不是她的。
但这封信让她对刘征这个人有了一点新的认识。
被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生死不明,还有心思写信说“吃你做的红烧肉”。这人不是苦大仇深的那种人,骨子里大概也是个有意思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信上的字。
字写得不错,一笔一画都很有力。
王砚霜嘴角弯了弯。
“红烧肉是吧。”她自言自语,“等你回来再说。”
回到山寨,苏檀正在厨房里忙活。刘晓晓蹲在院子里的地上,用树枝画画,画的是昨天苏檀教她的一只小鸡。
王砚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晓晓,你画的小鸡怎么有三条腿?”
“那不是腿,是尾巴。”
“尾巴长在肚子底下?”
“这只鸡的尾巴就长在肚子底下。”
王砚霜决定不跟四岁娃争论鸡的解剖学。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去。
“娘亲,那是什么?”刘晓晓眼尖。
“信。”
“谁写的?”
“你爹。”
刘晓晓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王砚霜,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爹爹说什么了?”
“他说——”王砚霜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的话说,“他说让你乖乖吃饭,等他回来。”
刘晓晓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爹爹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那他以前说什么?”
“他以前每次出门都说——”刘晓晓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三笔,又停住了,“他说‘爹去打仗了,回来给你带糖人’。”
王砚霜看着女儿低下去的头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她的情绪,是原主留下的身体记忆——这具身体看见女儿难过,就会自动反应。
她伸手揉了揉刘晓晓的头发。
“糖人有什么好吃的。等他回来,让你苏姨做红烧肉。”
刘晓晓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比糖人好吃?”
“比糖人好吃一万倍。”
刘晓晓舔了舔嘴唇,低头继续画她那条尾巴长在肚子底下的鸡。
王砚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苏檀正在切菜,刀工利落,胡萝卜丝切得又细又匀。
“苏姐。”
“嗯?”
“刘征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檀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将军是个好人。”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怎么说话。但说话算话。”
“他喜欢吃红烧肉?”
苏檀嘴角弯了一下。“喜欢吃。但不会做。有一次他自己试着做,把厨房烧了。”
王砚霜忍不住笑了。
“所以他说吃我做的红烧肉——他以前吃的是原来的我做的?”
苏檀点了点头。“夫人以前手艺好。将军每次回家,第一顿必吃红烧肉。”
王砚霜靠在门框上,看着锅里的热气往上冒。
原主会做红烧肉。她不会。但刘征不知道现在这个“夫人”已经换人了。
等她真做红烧肉那天,估计能把厨房炸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盼着回家吃红烧肉的将军,看到厨房冒黑烟、锅底漏了、她一脸尴尬地站在废墟里——然后笑了出来。
苏檀回头看了她一眼。“寨主笑什么?”
“没什么。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苏檀没追问,低头继续切菜。
王砚霜转身走回院子。
刘晓晓还在画画,那条三腿鸡已经被她擦掉了,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这人是谁?”王砚霜蹲下来问。
“爹爹。”刘晓晓指着那个人形,“这是他的刀,这是他的马,这是他的糖人。”
王砚霜看着那个胳膊比腿长、马像长了翅膀、糖人像一个烧饼的“画像”,认真地端详了很久。
“画得真好。”她说。
刘晓晓抬头看了她一眼。
“娘亲,你骗人。”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在笑。”
王砚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闺女,太精了。
夜里。
王砚霜照例坐在寨门口守夜。
她把那封信又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展开,看了第三遍。
“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待我归来,吃你做的红烧肉。”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人写信,不写“我想你”,不写“等我回来”,写“吃你做的红烧肉”。好像回家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一定能回来一样。
“行。”王砚霜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拍了拍。“等你回来。让你尝尝什么叫黑暗料理。”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远处,山那边,是京城的方句。
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刘征。
没见过面,没说过话,只见过原主记忆里的几张脸、几个背影。
但这个人,为了扳倒赵无极,在地牢里关了七个月还不肯跑。
“你是不是傻。”王砚霜对着夜空轻声说。
没人回答。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但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因为这个人,让她觉得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