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野的母亲,是在一个周末的晚饭桌上,提起沈晏的。
老宅的餐厅不大,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四菜一汤,全是萧母亲手做的。萧野的父亲坐在主位,一边慢悠悠喝汤,一边听着新闻,话少得很。
萧野坐在母亲对面,夹起一块排骨,刚咬了一口,母亲便开了口。
“你那个副总,就是北京来的那位,”萧母一边给众人盛汤,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日天气,“什么时候带回来吃个饭?”
萧野的筷子猛地顿了一下。“妈,人家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应酬吃饭的。”
“工作就不能吃饭了?”萧母把盛好的汤碗放在萧野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天天在家里‘沈总’长‘沈总’短的,我耳朵都快起茧了,就想见见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萧野没说话。
他确实常在家里提起沈晏,项目顺利上线时提过,技术取得突破时提过,有时候吃完饭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沈晏发来的消息,嘴角会不自觉弯起,母亲问他笑什么,他只说没什么。
他从未留意,自己提起沈晏的频率,竟这么高,可母亲,早就看在了眼里。
“人家要是忙着工作,那就算了。”萧母见状,放缓了语气。
萧野沉默思索片刻,开口道:“我问问他。”
萧母看了儿子一眼,他说“问问他”的时候,语气全然不是老板对下属的命令,而是带着商量的小心翼翼,她心里了然,没再多说,低下头继续喝汤。
晚上回到家,萧野在书房找到了沈晏。
沈晏正坐在书桌后看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向他。
“我父母想请你吃个饭。”萧野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
沈晏微微挑眉:“你父母?”
“嗯,说想见见你。”
沈晏翻过手里的文件,淡淡问道:“以什么身份?”
“公司副总裁。”
沈晏没说话,萧野迈步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你不想去的话,就不去,没关系。”萧野轻声说。
沈晏思索片刻,抬眼道:“去。”
萧野微微一愣。
“副总裁见老板的父母,本就是正常社交,又不是别的身份,没什么不妥。”沈晏语气平静,他从不怕见长辈,只是不想以两人私下的身份面对,以副总裁的身份去,坦荡自然,也不会尴尬。
萧野点了点头:“行,那我跟他们说定时间。”
沈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刚翻过一页,忽然又抬起头。
“你妈喜欢什么?”
萧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第一次登门,不能空手,你母亲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萧野回想了一下,回道:“花,她喜欢花,别的倒没什么特别喜好。”
沈晏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周末很快就到了。
萧野开车回老宅,沈晏坐在副驾。沈晏穿了一件浅紫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显得清爽又得体;萧野则穿了黑色衬衫,两人一浅一深,坐在车里,像是特意搭配过的。
沈晏怀里捧着一束芍药花,粉色花瓣层层叠叠,用浅灰色包装纸裹着,系着细细的麻绳,温婉又雅致。后座上,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礼盒,系着香槟色丝带,精致小巧。
萧野瞥了一眼那束花:“粉色芍药?”
“嗯。”沈晏轻声应道。
萧野没再多问,他深知沈晏做事向来有分寸,选什么花、怎么搭配,都是细细考量过的,无需多言。
车子驶出别墅区,沈晏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萧野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两人都没说话,一路安静。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车厢,落在沈晏怀里的芍药花上,粉色花瓣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格外柔美。
“紧张?”萧野率先打破沉默。
“不紧张。”
“你盯着这束花,已经看了三分钟了。”萧野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沈晏的手指在花瓣上顿了一下,随即移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车子稳稳停在老宅门口,萧野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都没有先动。
“沈晏。”萧野开口。
“嗯。”
“我爸妈就是单纯想一起吃个饭,你不用太拘谨,也不用——”
“我知道。”沈晏打断他,语气平静,“副总裁见老板的父母,你说过了。”
萧野看着他,沈晏神情淡然,可他注意到,沈晏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膝盖,这是他略显紧张时的小习惯。
萧野伸出手,快速握了一下沈晏的手,短暂到几乎一瞬便松开,随即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晏跟在他身后,一手捧着芍药花,一手拿着深蓝色礼盒,步伐沉稳。
萧母打开门,第一眼没看沈晏,先落在了那束芍药花上。粉色花瓣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柔软,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的一般新鲜,她的目光在花上停留一瞬,才缓缓往上,看向沈晏。
眼前的年轻人,眉眼干净,气质沉稳,待人不卑不亢,沈晏微微颔首,礼貌唤了一声:“阿姨。”
“这是给您带的。”沈晏双手将花递过去。
萧母接过花,低头轻嗅了一下,眉眼温和:“谢谢,快进来吧。”
她侧身让沈晏进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芍药,粉色花材配浅灰包装,麻绳系得整整齐齐,她不用问,也知道是萧野提前告知了喜好,下意识看了萧野一眼,萧野正低头换鞋,没看她。
客厅里,萧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沈晏,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萧野走过去在一旁坐下,沈晏紧随其后,坐在萧野身边。
萧母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将芍药花插进花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粉色的花簇在深色茶几的映衬下,愈发醒目。
“花挑得很不错。”萧母笑着说。
“谢谢阿姨,您喜欢就好。”沈晏礼貌回应。
萧母细细打量着他,沈晏坐姿端正,不是刻意故作姿态,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她想起萧野大学每次回家,都歪歪扭扭瘫在沙发上,说多少次都不改,心里不由得对沈晏多了几分好奇,想知道这孩子家里是怎样的教养。
吃饭的时候,萧母特意把沈晏安排在自己身边,不停给沈晏夹菜,时不时问起北京的生活,还有公司里的工作,沈晏都一一从容应答,话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说自己在北京创业,做AI领域,公司规模不大,但发展还算稳定;说来广州,是看好大湾区的发展前景,萧总的公司技术实力雄厚,双方合作十分愉快。
聊着聊着,萧母注意到,沈晏和萧野大学时一样,会把盘子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在盘子边缘。
“你不吃青椒?”萧母随口问道。
沈晏的手指微微一顿,回道:“不太爱吃。”
“阿野也不吃这个。”萧母笑着说。
萧野放下筷子,无奈喊了一声:“妈。”
“我说的是实话罢了。”萧母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沈晏,“你们大学的时候,就是同学?”
“嗯,上下铺。”沈晏点头。
“上下铺?”萧母看看萧野,又看看沈晏,眼里多了几分了然,“那你们认识,可有不少年头了。”
“七年了。”沈晏轻声道。
萧母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吃完饭,沈晏主动起身,帮萧母收拾碗筷。萧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来就好,你快去歇着。”
“没事,举手之劳。”沈晏笑了笑,端起盘子走进厨房。
萧母跟进去时,沈晏已经把碗筷放进水池,拧开了水龙头。
“放那儿就行,我来洗。”萧母走上前。
沈晏让开一步,站在一旁,见萧母开始洗碗,也没有离开,拿起旁边的擦碗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个仔细擦干,整齐摞在一旁。
萧母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你在家,也常做这些家务吗?”
沈晏想了想,回道:“在家不怎么做饭,家务有阿姨打理。”
萧母笑了一下,又问:“那平日里,都是萧野照顾你多一些?”
沈晏顿了顿,淡淡道:“互相照顾。”
萧母看了他一眼,敏锐捕捉到他说的是“互相照顾”,而非“萧总照顾”,她没有追问,继续洗碗,沈晏则安安静静擦完所有碗碟,把擦碗布叠整齐放在水池边,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萧母关掉水龙头,两人一同走出厨房。
饭后,萧母泡好茶,四人坐在客厅闲聊。萧父问起沈晏公司的专业问题,问得不多,却句句精准,沈晏也回答得条理清晰,不卖弄、不啰嗦,萧父满意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萧母坐在一旁,偶尔看向萧野,发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晏身上,不是刻意紧盯,而是自然而然的关注,仿佛本该如此,她看在眼里,心里已然明了,却没说破。
聊了半个多小时,萧野看了眼时间,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
萧母把两人送到门口,沈晏拿起后座的深蓝色礼盒,打开取出一枚胸针,双手递给萧母:“阿姨,第一次来,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挑了个小礼物,不成敬意。”
萧母低头一看,胸针是白金镶钻,中间一颗蓝宝石,成色极佳,她识货,清楚这绝非普通的小礼物。
“太贵重了,孩子,阿姨不能收。”萧母连忙推辞。
“您喜欢就好,不算贵重。”沈晏语气诚恳,眼里没有讨好,没有炫耀,只有淡淡的认真。
萧母看着他的眼睛,终究收下了:“那阿姨谢谢你了,小沈。”
她把胸针别在衣领上,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深海般的幽光,温润又大气,一旁茶几上的粉色芍药,开得正好,两相映衬,格外温馨。
萧母看着沈晏,又看了看萧野,温和道:“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吃饭。”
萧野看向母亲,又转头看向沈晏,沈晏微微一笑,轻轻点头:“好,谢谢阿姨。”
从老宅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萧野和沈晏一前一后走到车旁,萧野拉开车门,沈晏坐进副驾,萧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老宅小区,汇入主干道车流。
萧野握着方向盘,沈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那枚胸针,你什么时候买的?”萧野忍不住问道。
“上周。”
“怎么没跟我说?”
沈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跟你说,你肯定不让我买。”
萧野一时语塞,沈晏说的没错,若是提前知晓,他绝不会让沈晏破费。
“多少钱?”萧野又问。
“不贵。”
“沈晏。”萧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沈晏沉默几秒,随口道:“两百块。”
萧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猛地收紧,压低声音:“二百万,你疯了?”
“没有。”
“我给你开工资,不是让你给我妈买这么贵重的东西的。”萧野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沈晏看着他,路灯光影掠过他的脸庞,神情依旧平静:“这是我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是我的事。”
萧野顿时没了话说。
车子驶进两人居住的别墅区,门口保安敬礼,闸杆缓缓抬起,萧野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两人在车里静坐了几秒。
“沈晏。”萧野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萧野思索片刻,认真道:“谢谢你愿意去,谢谢你选的花,还有,谢谢你在厨房帮我妈擦碗。”
沈晏看着他,月光从车库天窗洒落,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不客气。”
萧野倾过身,轻轻吻了沈晏一下,很短,很轻,只是嘴唇相碰,便缓缓松开,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晏坐在车里,看着萧野的背影,萧野走出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他:“不下来?”
沈晏笑了笑,推开车门下车,走到萧野面前,伸出手,牢牢握住了萧野的手指。
两人并肩走进屋里,穿过客厅,缓步上楼。客厅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庭院的樱花树上,樱花早已谢去,枝叶长得密密匝匝,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这一夜,萧母给萧野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小沈这孩子,挺特别的。”
萧野看着消息,看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没有问母亲,“特别”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