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走出医疗室走廊,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他卫衣帽子往后滑了半寸。他没去拉,只是抬手把兜帽重新扯回脑后,动作利落。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稳,像是走惯了没人说话的长路。
训练场外环通道是条斜坡道,一边靠着人工山体,另一边是开阔的主训练区。傍晚的光斜着打下来,把人影拉得很长。凯撒正站在场边一块高台上,手里拿着战术板,几个穿作战服的学员列队站着,听他讲刚才实战课的复盘。他的右手臂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了,边缘发暗,动作稍微大一点,肩膀就跟着绷紧。
路明非从通道一侧走过,脚步没停。他本不想看那边,可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凯撒突然抬起了头,视线直直地撞过来。
“停。”凯撒说,声音不高,但整个场地都安静了。
他放下战术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子边缘,正对着路明非的方向。底下那些学员原本还在低声议论什么,这时候也都闭了嘴,一个个挺直了背,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我刚看完北山训练场的全程录像。”凯撒开口,语气像在念一份报告,“三秒,清场影龙煞。没有能量波动,没有言灵启动征兆,动作幅度不超过十五度。对方再生机制完全失效,精神压迫直接瓦解。”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移开。
“这种效率,我不具备。”
场下没人接话。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悄悄抬头看了眼路明非,又迅速收回视线。
凯撒继续说:“我不是在谦虚。这是事实。路明非的实力,在我之上。”
这句话落下,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连风吹过旗杆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他又转过身,面对自己的队员,声音沉了些:“从今天起,任何人在他面前自称‘精英’之前,先问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做不到,就别张嘴。”
队伍里有个高个子学员,脸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之前说错话了。”说完立刻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人盯着看。
另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捏着战术手册的一角,轻轻点了点,没说话,只是朝路明非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做了。
其余人全都站着,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笑。原本安排的对抗演练取消了,没人提,也没人问,大家就这么散了,走得悄无声息。
凯撒没动。他站在台子上,目送那些人离开,直到最后一个背影拐过墙角,才慢慢抬起右手,开始解绷带。动作有点吃力,左手得扶着膝盖借力。血痂粘在纱布上,撕开时牵得整条胳膊都在抖,但他没哼一声。
路明非已经走到通道尽头。他本可以继续走,穿过林荫道回宿舍,但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了一瞬。他侧过头,回头看了一眼。
凯撒也正好抬头。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夕阳照在凯撒脸上,把他金发映成浅褐色,眼神却很亮,不躲也不闪。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也不是冷脸,就是那么自然地扬了一下,像是承认了什么早就该承认的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包扎。新的绷带一圈圈绕上去,动作比刚才稳了。等最后一圈系好,他拍了拍手,把战术板夹在腋下,转身准备离开。
路明非也转过了身。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不快,但比刚才多了点节奏。路过一棵老槐树时,树影晃了晃,有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随手拂掉,没回头。
训练场彻底空了。只有旗杆上的旗帜还在响,一下下拍打着金属杆,像在数时间。
远处宿舍区亮起了灯,一盏接一盏。食堂那边传来锅铲声和说笑声,有人在喊饭卡丢了,有人在笑骂打饭手抖的老师傅。生活照常进行,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个低年级学员抱着书从坡道另一侧跑上来,差点撞到路明非。他猛地刹住,结结巴巴说了句“对不”,低头就要让路。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没停步,也没应声,只是从他身边走过。
那学生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人,是路明非。
他没像以前那样躲着走,也没被人拦住问东问西。他就这么走过去了,像走在一条本来就属于他的路上。
学员愣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林荫道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封面写着《基础炼金矩阵导论》,翻到一半,折了页角。
他合上书,抱紧了些,小跑着往宿舍楼去了。
主训练场边,凯撒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瓶水。瓶身有层薄汗,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温,没什么味道。他仰头看着天,云一层层铺开,西边还留着一道橙红。
他没再想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说错,也没琢磨那些队员心里怎么想。他知道,从他说出“实力在我之上”那一刻起,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这感觉,也不坏。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空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脚步踏在水泥地上,一步步走远。
训练场空荡荡的,只剩风在吹。
路明非穿过林荫道,前方是宿舍区入口。灯光比往年亮了些,可能是换了新路灯。他抬头看了眼门牌,数字清晰:A区3栋。
他抬脚上了台阶,走进楼道。电梯正在运行,显示灯从4跳到5。他没等,直接走楼梯上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有户人家在做饭,香味飘出来,是酱油炒肉的味道。他经过207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放音乐,音量压得很低,是个女声在唱老歌。
他走到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窗外还剩一点天光。他走进去,顺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托盘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他脱下外套挂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训练场的方向只剩下轮廓,像一张剪影贴在夜色里。
他看了一会儿,没开灯,也没坐下。
就那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