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拿着那张带指印的符纸残片,用镊子夹着没放。外面很安静,没有车声,也没有风。他把证物袋轻轻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苏瑶。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脸色还是白的。阵图上的血已经干了,发黑发硬,像一块老疤。
他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封套。拉开工具包,检查了一遍:罗盘、铜钱、朱砂盒、符纸、小刀、镊子、三枚备用钉。都在。他脱下沾了泥的外套,换上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鞋子换成一双轻便的作战靴,走路不会发出声音。
手机亮了一下,检测机构的回复来了。他点开看:“样本含不明有机灰烬,成分待定。” 没用。真正的东西不在土里,而在动手的人身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栖云居在小区东南角,正对面三百米外是一排停工的旧楼。其中一栋最高,有二十层左右,塔吊早就拆了,外墙脚手架只剩一半。那栋楼的顶层平台,正对着苏瑶主卧的窗户。
他低头看手中的平面图,画出了通风管道的走向。从花园土样点斜向上延伸,穿过墙体,接进卧室天花板。如果有人想远程投送符灰,必须在一个高点布阵,借助夜间气流和建筑缝隙完成渗透。而那个高点,得能看见卧室灯有没有亮,床头柜有没有动,窗帘拉开多少。
只有那边的烂尾楼顶能做到。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顺手摸了摸罗盘。金属外壳很凉。他没有再看苏瑶一眼,怕看了就不想走。但他知道,现在不出去,明天可能就来不及了。对方敢留指印,就是等着他来。
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出去,反手锁上门。走廊灯光昏黄,助理在尽头打盹,头一点一点。他贴着墙根走过去,鞋底没发出一点声音。
小区后门有道铁栅栏,年久失修,一推就晃。他翻过去,落在外面的小路上。夜风比屋里冷,吹在脸上有点刺。他沿着路边走,绕过两个路口,避开监控,专走树影底下。二十分钟后,他站在那栋烂尾楼前。
大门被铁皮焊死了,侧面有道裂缝,水泥脱落,露出里面的钢筋。他弯腰钻进去,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楼梯间堆着废弃模板和水泥袋,空气中有霉味和尿味。他没开手电,靠记忆数台阶。一层、五层、十层……脚步很轻,每上一段都停下来听。
到了十八层,光线多了些。月光从楼顶缺口照进来,洒在地上。他加快脚步,走上最后一段铁梯,踩得“哐当”响。风突然变大,吹动他的衣服。
顶层平台空旷,地面不平,角落有个废弃水箱,锈得很厉害。他蹲下用手摸地。靠近边缘有灰烬,呈弧形分布,中间还有焦黑痕迹。他掏出镊子取样,装进袋子。旁边有几道拖痕,像是有人搬过东西。
他站起身,刚要往水箱那边走,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斗篷刮过水泥地的那种沙响。
他猛地转身。
水箱阴影下站着一个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夜里发亮,像猫一样,不动,也不说话。
陈玄风没动。右手慢慢伸进夹克内袋,握住了罗盘。掌心出汗,但他没松。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到下半身,斗篷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声音。
“你本可不管这事,”声音沙哑,很低,“偏偏要插手不该碰的事。”
陈玄风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很稳:“那你就不该留下痕迹。”
对方轻笑了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痕迹?我留的是警告。你不该来的。”
“警告我什么?”陈玄风上前半步,“让人昏迷?让土变质?还是用一张烧过的纸告诉我,你在看着我?”
斗篷人没答,缓缓抬起一只手。手指枯瘦,指甲发黄。他指着陈玄风的脸:“你才二十三岁,懂多少风水?你以为这是救人?你是在搅局。这局,不是你能碰的。”
“谁定的规矩?”陈玄风也上前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你躲在楼上,拿活人试阵,谁给你的权?”
“权力从来不是给的,”对方声音冷了,“是抢的。这座城的地脉,早该重洗。你师父没做到的,你更做不到。”
陈玄风眼神一紧:“我师父?你知道我师父?”
“我不但知道他,我还知道你怎么长大的。”斗篷人又笑了,“青旅住着舒服吗?每天算别人家的风水,收几百块跑腿费?你祖父要是活着,也不会认你这个孙子。”
陈玄风没说话。他把手从夹克里拿出来,把罗盘放在掌心。指针一开始乱抖,几秒后慢慢稳定,指向对方脚下。
“你说我搅局?”他抬头,直视那双眼睛,“那你告诉我,赵建国搬家后失业,李秀兰儿子摔断腿,张老太半夜哭喊有人叫她名字——这些也是局的一部分?普通人倒霉,就为了养你那个‘重洗地脉’的大梦?”
“蝼蚁而已。”斗篷人声音平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救一个,我能毁十个。你今晚能来这儿,说明你已经挡了我的路。下次,就不会只是警告了。”
“那你现在动手啊。”陈玄风把罗盘收进包里,双手插进夹克口袋,“站在这儿说废话,不嫌累?”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风停了。
斗篷人的手慢慢放下。
“你不怕死?”他问。
“怕。”陈玄风说,“但我更怕睁着眼看人被你们害。”
斗篷人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斗篷一甩,朝水箱后方走去。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边缘时,他停下,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说完,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陈玄风没追。他知道那不是逃跑的路,而是通向另一侧楼梯的通道。他站在原地,手还在口袋里,指尖碰到罗盘的棱角。
头顶月光被云遮住,平台暗了下来。他低头看手表:00:17。他已经离开栖云居四十五分钟。
苏瑶还在等他回去加固阵法。
他转身走向铁梯,脚步比来时重了些。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回头看向水箱方向。
刚才那人站过的地方,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灰,不是符,是一枚铜钱。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铜钱背面有划痕,正面字迹模糊。他用袖子擦了擦——是民国三年的袁大头,常见货。
但就在他翻过来那一瞬,发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线,像是被人用刀尖划过。
他眯起眼。
那不是装饰。
是标记。
像某种编号。
他把铜钱放进证物袋,贴身收好。
然后快步走向楼梯口。
风又起来了,吹得铁梯嗡嗡响。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栋楼的眼睛,还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