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蝉鸣声还在院中嗡嗡打转。凤小团的小手还死死抓着谢令仪的裙角,肩膀微微抽动,像只受惊后不肯松爪的小猫。凤昭然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截青玉簪的残片,指尖一用力,“咔”地又掰下一点。
“五钱银子的东西,也配叫先夫人遗物?”她冷笑一声,抬手就把断簪往地上一甩,“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先夫人的簪子是白玉镶东珠,端午祭祠堂时我亲手摆过供桌——你这根连包浆都没有,怕是上个月才从南市地摊淘来的吧?”
围观的几个粗使婆子顿时瞪大眼,互相使眼色。有个老嬷嬷悄悄嘀咕:“可不是嘛,前儿我还见侧妃从账房领了月例银,转头就买了支新金钗……”
话没说完,猛觉不对,立刻闭嘴缩脖子。
谢令仪轻轻推开凤小团,往前走了两步,裙裾扫过石板缝里的野草。她抬袖拂了拂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忽然扬声开口,嗓音清亮如击玉:
“玉簪碎时雪满头,原来恶妇是貔貅!”
满院子人齐刷刷一愣。
凤小团眨巴着眼,小声问:“谢姐姐,貔貅不是招财的吗?怎么成坏蛋了?”
谢令仪不答,继续道:“吞尽公银装贞烈,一哭二闹三上吊;莫道闺秀无刀剑,半句诗成万夫逃。”
最后一个“逃”字落地,院子里静了两息,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一个扫地小厮直接笑出了鼻涕泡,赶紧拿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多。
凤昭然嘴角一抽,看着谢令仪:“你这诗……押韵倒是挺顺。”
“不止押韵。”谢令仪冷笑,目光扫过廊下几个探头探脑的仆妇,“库房每月发二十两月例给侧院,她报损耗十五两,实则只用三两买炭买油。剩下的钱去哪儿了?莫非是喂貔貅吃掉了?”
那几个仆妇脸色唰地变白,低头就想溜。
“站住。”凤昭然一脚踩上石凳,手往腰间软剑上一搭,“谁敢往外传半个字,我就让她尝尝什么叫‘万夫逃’。”
众人吓得一哆嗦,却听墙外突然传来拍手声。
“妙啊!妙啊!”一个稚嫩声音嚷嚷着,“貔貅娘娘啃银锭,吐出渣渣喂耗子!”
原来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爬在墙头偷看,手里还攥着半块糖饼。他见被人发现,也不怕,反而把糖饼往嘴里一塞,跳下墙就跑,边跑边唱:“貔貅貔貅走路摇,藏了银子不肯交——”
不到半炷香工夫,整条街都飘着这调儿。
镇国公府东角门,两个小厮扛着箱子往外走,箱盖没钉牢,哗啦掉出几匹绸缎。其中一个蹲下收拾,嘴里不由自主哼起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哎你别笑啊!”
另一人憋着笑:“你再哼,我告诉大小姐去。”
“怕啥?”前头那人耸肩,“大小姐自己都在屋里笑出声了。”
此时东厢书房内,谢令仪正执笔抄诗,宣纸上墨迹未干,“貔貅”二字被她特意加了个大圈,还画了对小犄角。凤小团蹲在案边,一手托腮,一手往嘴里塞蜜饯,含糊道:“谢姐姐,你这诗能卖钱不?我攒了三天的糖葫芦,够不够入股?”
“不够。”谢令仪头也不抬,“起码得十根。”
“那我明天开始绝食!”
“那你娘会先饿死。”凤昭然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刚逮住的老鼠,“这玩意儿倒是可以拿去换糖,听说城南酒楼新出了道菜叫‘酥炸夜行侠’。”
凤小团吓得蹦起来:“那是我昨天放生的宠物!叫小灰!”
“哦。”凤昭然面不改色,“那正好,祭奠宠物也算功德一件。”
谢令仪终于笑出声,笔尖一抖,在“万夫逃”后面多画了一串小脚印。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破旧小院里,窗纸被风撕开一角。侧妃裹着褪色披风坐在镜前,正对着铜镜描眉。忽听得窗外孩童嬉闹:
“貔貅搬家啦!吞完银子吐渣渣!”
她手一抖,眉笔划出老长一道黑线。
“哪来的野孩子!”她猛地起身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谁让你们胡说八道!我可是堂堂侧妃——”
话音未落,巷口卖菜的大娘抬头一笑:“哟,这不是诗里那位嘛?今儿还收月例不?要不要我给您送点铜板应应急?”
周围顿时哄笑一片。
侧妃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回屋,扑到镜前瞪着自己——鬓发散乱,眼窝发青,嘴角干裂,真跟庙里画的妖魅差不多。
她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谢令仪……你狠……”
话没说完,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咳出一口血,正喷在那面铜镜上,红得刺眼。
她瘫坐在地,耳边全是童谣回响,一遍又一遍。
而此刻的镇国公府庭院中,凤小团已经学会了新歌,坐在廊下晃着虎头鞋,一边啃蜜饯一边唱:“貔貅貔貅走路摇,藏了银子不肯交——娘亲!这句押韵吗?”
凤昭然站在石阶上没吭声。远处街巷传来零星歌声,忽高忽低,像春风卷着纸鸢飞过屋脊。
她望着那片喧闹的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转身进了屋子。
门合上的瞬间,谢令仪在书房抬头,听见了外面的童谣,笔尖顿了顿,在诗末添了四个小字:**此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