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晒,镇国公府东厢庭院里蝉鸣聒噪。凤小团蹲在石凳边,一手捏着蜜饯葫芦,一手掰碎半块芝麻饼喂蚂蚁,虎头鞋一晃一晃,嘴里哼着昨儿新学的歪调儿。
“娘亲说蚂蚁搬家要下雨,谢姐姐说蚂蚁搬家是馋你手里的糖……”他嘟囔着,抬头看了看西厢方向,“可今天谁都没说侧妃要走啊。”
话音未落,院角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两名粗使仆妇架着一人匆匆走过回廊,那人鬓发散乱,衣襟半斜,正是被查出家族涉案、即将逐出府门的侧妃。她瞥见凤小团独坐院中,脚步忽地一顿,眼珠一转,嘴角压得极低。
她故意踉跄一步,膝盖撞上石阶,“哎哟”一声软倒,手中一支青玉簪“啪”地摔落在地,碎成三截。
“我的天!”她掩面哭出声,嗓音拔得又尖又亮,“这可是先夫人留给大小姐的唯一念物!谢姑娘好狠的心,连这点旧情都不容!”
凤小团猛地抬头,嘴里的蜜饯差点噎住:“啥?谢姐姐摔的?”
“可不是!”侧妃抽抽搭搭,指着地上碎簪,“方才她从这儿过,嫌我碍眼,一脚踢翻了我的梳妆匣,连这簪子都踩成了渣——我说不敢拦,她冷笑一句‘旧东西,留着晦气’,抬脚就走!”
凤小团小脸煞白,攥紧了葫芦:“不可能!谢姐姐今早还夸这簪子好看,说要画下来呢!”
“小孩子懂什么?”侧妃抹了把泪,声音却透着得意,“你只管记住,今日毁的是簪子,明日毁的可就是大小姐的心了。”
话音刚落,西厢房门“哐”地被踹开。凤昭然披着外袍冲出来,发带松了一半,手里还拎着半截磨了一半的剑刃,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谁哭了?”她大步流星跨进院子,一眼看见凤小团满脸是泪,立刻将人一把抱起,“谁欺负你了?说!我砍了他脑袋当球踢!”
凤小团抽抽搭搭,手指哆嗦着指向侧妃:“她……她说谢姐姐摔了娘亲的东西……先夫人的簪子……碎了……”
凤昭然目光如刀,唰地扫向侧妃。那眼神像是要把人钉在墙上晒干。
侧妃立刻换上一副悲戚面孔,颤声道:“大小姐明鉴,我虽被逐,也得为公道开口。谢姑娘方才路过,一脚踢翻我的匣子,连这玉簪都踩得稀碎。您若不信,去瞧那匣子还在廊下呢,胭脂盒都裂了口!”
凤昭然眯眼不语,抱着凤小团一步步走近。她低头看了看那几截断簪,又抬眼看向东厢门口——谢令仪已闻声而出,月白裙摆微乱,折扇夹在臂弯,神色平静,却隐隐透着一丝错愕。
“你听见了?”凤昭然问她,声音不高,却像压着雷。
谢令仪点头:“听见了。但我没碰她的匣子,更没踢——”
“谢姑娘!”侧妃突然打断,声音凄厉,“大小姐日日供奉先夫人牌位,亲手焚香洒水,何等孝心!你这一脚,踏的不是簪子,是大小姐的心啊!一家不容二主,姐妹难两全,今日毁遗物,明日是不是就要争主位了?”
空气一下子僵住。
凤小团哇地哭出声,扭身从凤昭然怀里滑下,扑通一声抱住谢令仪左腿:“谢姐姐没碰!我没看见她碰!她一直在屋里抄《女则》,连门槛都没迈出去!”
谢令仪低头看他,指尖轻轻抚过他发顶,声音依旧稳:“我不需要你替我辩。”
“那你解释啊!”凤昭然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东西?你平时不是最会说风凉话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谢令仪抬眼望她,眸子清亮如洗:“你要听我说她栽赃我?还是说我冤枉?你说过,拳头比脑子快,可现在你信的,是你自己的怀疑,还是我的清白?”
凤昭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目光在谢令仪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终究没有再逼问。
侧妃见状,嘴角微微一勾,旋即又被仆妇拖着往后退。“我虽是庶人,也知忠言逆耳。”她边走边回头,声音幽幽,“只盼大小姐莫被表象蒙蔽,后宅深似海,防的不是外人,是枕边笑里藏刀的人……”
话未说完,人已被拽出角门,只留下一抹冷笑定格在唇角。
院中一时静得可怕。
蝉还在叫,蜜饯葫芦滚到了石缝里,沾了灰。
凤小团仍死死抱着谢令仪的腿,小脸埋在她裙摆上,肩膀一耸一耸。谢令仪站着没动,袖中的手指却悄悄蜷起,指甲掐进了掌心。
凤昭然站在三步之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截断簪,又抬头看了看谢令仪的脸。阳光照在她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走,也没说话。
谢令仪轻轻拍了拍凤小团的背,声音放柔:“不怕,没事的。”
“可……可她们要说你坏话……”凤小团带着哭腔,“说你抢娘亲的东西……”
“谁爱说谁说。”谢令仪冷笑一声,低头盯着自己绣鞋尖上的一粒尘,“反正我又不靠她们过日子。”
凤昭然忽然嗤笑一声:“你还挺硬气。”
“不然呢?”谢令仪抬眼,“跪地求你相信我?写血书自证清白?还是当场跳井给你看?”
“少阴阳怪气。”凤昭然皱眉,“我只是——”
“只是什么?”谢令仪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只是觉得我这种读书人,心思多,手脚也快,顺手踩个簪子算什么?是不是还得给你列个账本,记清楚我今天呼吸了几百次,走了多少步,才证明我没作案?”
凤小团吓得缩了缩脖子,抱得更紧。
凤昭然噎住,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有完没完?”
“没完。”谢令仪冷冷道,“这事没完。簪子不是我摔的,话也不是我说的,但你现在站在这儿,用那种眼神看我,比谁都像信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要真觉得我坏了心,现在就可以让我走。我不稀罕跟你挤一个府,看一群蠢人演戏。”
凤小团猛地抬头:“不要!谢姐姐不能走!你走了谁给我讲《山海经》妖怪打架?谁教我写‘天下太平’四个字?谁……谁给我偷偷塞蜜饯?”
谢令仪低头看他,神情微动,却仍没软语气:“那是你的事。不是所有错,都能靠孩子哭一场抵掉。”
凤昭然沉默良久,终于抬脚往前走了半步。她没看谢令仪,而是弯腰捡起一段断簪,拿在手里翻了翻。
“这簪子,”她忽然说,“不是先夫人留下的。”
谢令仪一怔。
“先夫人的玉簪是白玉嵌珍珠,前年端午我在祠堂见过。”凤昭然把断簪往地上一扔,“这支是青玉无饰,最多值五钱银子。你当我是傻的?还是当凤小团没见过真东西?”
谢令仪眯起眼:“所以你是信我了?”
“我没说。”凤昭然别过脸,“我只说这簪子假。”
“呵。”谢令仪笑了,“那你刚才那副要砍人的样子,是演给谁看的?给侧妃?还是给自己看?”
“你闭嘴。”凤昭然瞪她,“我现在心情很差,随时可能动手。”
“动啊。”谢令仪扬起下巴,“打完记得赔我新裙子,这可是太傅府上月才送来的贡缎。”
凤小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小声嘀咕:“你们俩……是不是又要开始‘互骂三百回合’了?上次吵到厨房灶王爷的胡子都歪了……”
话音未落,东厢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小丫鬟探头进来,战战兢兢:“大小姐,谢姑娘,老管家让……让把侧妃的东西全清出去,说是……不留痕迹。”
凤昭然冷哼:“清得干净点,别让她回头诈尸。”
谢令仪拂了拂袖子,淡淡道:“记得把那梳妆匣一起烧了,脏东西留不得。”
小丫鬟点头哈腰退出去。
院中再度安静下来。
凤小团仰头看了看凤昭然,又看了看谢令仪,小声问:“那……咱们还是一家人吗?”
没人回答。
阳光斜斜切过庭院,照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却始终没有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