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平直勾勾地盯着电话,呼叫马主编的电话铃声如泣如诉,一声声催人肝肠寸断: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素衣呦,过中原。我放下西凉,无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一段闽南语的歌词,最后那一句“王宝钏”,怎么听都好像是“王宝酸”。
反反复复唱了若干次,直唱到周本平自己都觉得腻烦,于是自动挂断了。
电话里传来系统应答冰冷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周本平茫然地看着手机界面逐渐黑屏,心中忽然跳出一个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念头——马主编死了!
马主编一定是已经死了,否则,他不会不接电话!
周本平的心思倏忽杂乱起来,他一瞬间又觉得自己在疑神疑鬼,说不定马主编只是在午睡,或者在上厕所,一时没有接起电话……一转念又认定自己的预感是准确的,马主编一定是死了!
经过这几天的离奇遭遇,周本平已经适应了各种场景,这时候,任何人死去,都是有可能的。
报亭老板怯生生地看着周本平瞬息万变的表情,一时不敢言语。过了一会儿,实在忍受不了了,悄声地问道:“那个,小周老师,电话……您用完了没?”
报亭老板说得心虚胆怯,倒好像是自己做了错事一样。
“啊?什么?”周本平直愣愣地反问了一声,把报亭老板吓了一跳。
周本平这才晃过神来:“哦,不好意思……”他刚想把手机递给报亭老板,却一下子又停住了。
报亭老板也不敢催促,只好尴尬地笑笑。
“那个,我想求你个事儿……”周本平说,“我能不能接你的手机用一下,我要查看点东西。”
周本平想起来山猫交给他的那张存储卡。
“这个,我……”报亭老板纠结起来,不好应承,又不好推脱。
周本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和莽撞,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到老板手里。
报亭老板连声说:“您忙,回见,回见!”转身像逃命一样窜进了自己的窝。
周本平默默地转身,走向小区大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渐渐变成了正常人眼中的怪咖,就好像“饿死鬼”一样。
想到饿死鬼,他强打精神。他现在不能回自己的家,他要先找到那个弱智。
一个弱智的灵觉着……周本平又苦笑了一下。
这一瞬间,笑容还没咧开嘴角,一个人影蹭地一下,从小区大门的阴影里跳了出来,挡住了周本平。
“周老师!”这个人压低了声音,喘着粗气,急促地说道,“周老师,还记得我不?”
周本平仔细打量了眼前的这个人,大约六十多岁的年纪,干枯瘦小,满身灰土,好像是刚从灾区逃难回来,眼神中却闪烁着阴森的光芒。
“哦,我想起来了……”周本平思忖着,慢慢说,“你是,土财主?”
“对,就是我!”小老头儿喘息着说,“今儿早上,你还在我家里喝酒来着。”
周本平一下子提防起来,戒惧地问道:“你怎么会来这儿?”
他一下子想起来,今天凌晨他在土财主的家里遭到袭击的时候,土财主被保安打晕了,而且,周亦凡在现场开了枪,他们逃走的时候,恰好跟警车擦肩而过。
时间过去还不到半天,按照一般情况,这时候土财主应该还在公安局里被问话呢,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自己居住的小区里?
周本平已经学会了表面波澜不惊,脑海中暗流汹涌。
土财主苦笑一下:“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周老师,请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周本平咂摸出这句话有深深的隐晦,他一时间无法判断,眼前这个土财主到底跟思故乡农家乐的那些贼人怪物有什么样的关系,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来者不善。
周本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有什么事儿不能在这里说么?”周本平小心地应付了一句,“这时候大中午的,这里说话还怪清静的。”
土财主死死地盯着周本平,眼神里包含着若干种复杂的情绪,鄙视,冷漠,哀求,兴奋……混合在一起,在他目光中不停流转,看起来竟似有些癫狂。
周本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土财主叹了口气,阴冷地说道:“周老师,你不想知道谁是隐士吗?”
“隐士?”周本平微微一怔,旋即想起来,“隐士”就是闻道士和九幽局的众人苦苦寻找的那个神秘人物。
周本平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土财主也不需要他来回应,而是指了指自己,低声而急促地说道:“我就是,我就是隐士!”
“开玩笑……”
有一个声音突然从周本平背后传来。
周本平下意识地一回头,冷不防一张肥白的大脸就贴在自己眼前。
这张面孔,眉歪眼斜,五官局促,鼻孔里挂着清水鼻涕,嘴角流出一串哈喇子。
这就是那个先天弱智的“饿死鬼”。
周本平把憋闷在胸膛里的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最后一个六感者,最重要的灵觉者,出现。
在这一刹那,周本平几乎已经完全确信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原点”,能够不需要任何逻辑就可以吸引聚合所有“六感者”的原点。
“你是谁?”
土财主从周本平身后闪出半边身子,盯着饿死鬼,急切地问道。
周本平能听得出来他语气中的焦灼。
如果这个老头子真的是所谓的“隐士”,那么他知道“灵觉者”的秘密,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你又是谁?”饿死鬼也盯着土财主,傻呵呵地说道,“刚刚你说,你是隐士?”
土财主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抑制不住地激动。
“你知道隐士?”土财主追问。
饿死鬼傻笑了一声:“我不知道隐士,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是隐士!”
土财主的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隐士?”
“因为,我见过隐士……”饿死鬼慢吞吞地说,“隐士是个女人,而你很明显是个男人!”
周本平瞠目结舌。
他努力地缓解了一下自己的惊讶,反问:“你见过隐士?你又说你不知道隐士?”
饿死鬼蔑视地嗤了一声:“见过是一回事,知道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难道你不明白?”
周本平忽然又发现,自己又被一个弱智给鄙视了。
这种事情,这三天以来已经经历了很多次,闻道士,曹山,炼师……都曾经这样鄙视过他。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土财主也愣了一下,但是他马上缓过神来,激动颤抖地说道:“我明白。我明白。知道跟见过,不是一回事!”
饿死鬼开心地傻笑:“嗯,还是你比较靠谱。”
土财主激动之后,立刻冷静下来。
他突然出手,右手抓周本平的胳膊,左手抓住饿死鬼的胳膊:“快跟我走,你们俩!”
饿死鬼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嘟囔着:“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有坏人要来了!”土财主急吼吼地,“坏人会杀死你!”
“不会的。不会的。”饿死鬼痴笑着说,“他们是来杀你的,不是来杀我的。”
土财主的手劲一瞬间放松了下来,饿死鬼顺势挣脱了他的擒拿。
“你说,他们是来杀我的?”土财主迷离地反问,“你预见到了?”
周本平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个土财主果然知道自己是来寻找“灵觉者”的。只是不知道,他的消息来源是什么,但是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饿死鬼用手背恶狠狠地擦了一把鼻涕,盯着土财主,冷冷地说:“那是当然,我闻到你身上有死人味……”
这句话非同小可。
周本平和土财主互相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疑惑与惊讶。
周本平的内心一直认定,这个弱智的家伙应该就是最后的灵觉者。
土财主认定的是,其他的六感者已经聚齐,周本平最后寻找的,一定是还没出现过的灵觉者。
但是,饿死鬼刚刚说的是:我闻到你身上有死人味……
他竟然只是个嗅觉者。
跟闻道士一样的狗鼻子。
这怎么可能?
自己的整个判断完全失控。周本平一时间只觉得心口一闷,险些摇摇欲坠。
土财主一把拽住了他。
周本平慢慢舒了口气,定了定神,却发现土财主正在咧着嘴,无声微笑,看表情非常开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本平问。
“嘿嘿,这是一件好事,好事……”土财主轻轻拉了一下周本平的胳膊,“你想想,如果他只是个嗅觉者,真正的灵觉者还没出现,那就说明,我们还有机会!”
周本平狐疑地摇摇头,他不明白。
土财主好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叹息道:“哦,对了,你不懂……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好机会,对你则未必。”
这句话里隐含了重大的前因后果,周本平刚想要追问,饿死鬼突然面向土财主一撇嘴:“你还是赶紧跑吧,杀你的人就要来了!”
土财主遽然一惊。
思故乡,吴家老宅。
周亦凡略微定了定神,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突然出现的老太太。
“哦,我想起来了……”周亦凡轻声尖叫了一下:“你,你就是老梅?”
老太太默默地点点头,目光依旧不离不弃地紧盯着周亦凡。
她的容貌很苍老,但是眼神却无比地清澈,黑漆漆的瞳孔漫无边际地深邃。
“谢天谢地!”周亦凡兴奋欢呼了一声:“我特么总算找到你了!”
老梅微微点点头,浅浅地笑了一下。
小安半蹲在土炕上,看了看周亦凡,又看看老梅,问道:“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老梅张开嘴,却空洞无声。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喉咙,小安明白了。
周亦凡慢慢地站起身来,脸上蓦然恢复了冷静:“老梅,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梅随着周亦凡的身形移动,目光寸步不离,完全无视小安的存在。
“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所有人都行迹可疑,所有人都高深莫测,所有人都不能信任,无论是老梅,还是小安。
周亦凡的声音严厉起来。
同时,她悄悄地向旁边移动了一下,试图凑近被老马甩出去的那把手枪。
老梅顺着周亦凡的动作打量了一下,发现了地上的手枪。
周亦凡发觉自己的意图已经被老梅识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她猛跳一步,几乎是竭尽全力地扑向那把手枪。
环境险恶,老马是个阴险毒辣的腐败警察,小安是个深藏不露的阴谋女子,老梅是个神秘莫测的诡异人物,每个人都很可怕,周亦凡必须先确定自己手中握有足够控制场面的筹码。
那把枪是她现在唯一的威慑力量。
周亦凡迅速扑向手枪,迅疾地伸手抓向枪柄。
她的指尖已经几乎触到了枪柄,但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把枪忽然跳动了一下!
手枪竟然自己轻巧地跳了一下,刚好跳出周亦凡的手指的距离之外。
周亦凡仅仅停顿了一点毫秒的时间,动作几乎没有停顿,手臂前伸,再次抓向手枪。
她的手指又触到了枪柄,她甚至已经感觉到了枪柄上的纹路和微微散开的硝烟的味道。
那把枪又跳动了一下,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周亦凡即将抓到枪的一刹那踢了它一脚。
周亦凡力道过猛,没有收住,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上。
好在她临危不乱,迅速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右手撑住了地面,单腿跪在地上,扑起一片灰尘。
接下来是一阵沉寂。
小安好像是被吓到了,安静乖觉地蹲在土炕上,看着周亦凡,一言不发。
周亦凡单腿跪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慢慢地扭头,望向老梅,老梅面无表情,直勾勾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的那把手枪。
“这是你搞的鬼?嗯?”周亦凡隐忍地说道。
老梅错愕了一下,转过眼神看着周亦凡,好像是在琢磨她的意思。
然后,她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似乎是默认周亦凡的指责。
周亦凡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慢慢站起身来,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打着灰土,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一分愤怒,三分惊讶,和六分恐惧。
没错!周亦凡的内心里,恐惧占了上风。
她对老梅呼喝质问,其实只是色厉内荏。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以前只有在《X战警》电影里才看到过的超能力,此时此刻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老梅,一个其貌不扬,瘦弱寡淡的哑巴小老太太,竟然拥有意念控制物体移动的能力。
她用目光和意念弹开了手枪。
周亦凡把自己的膝盖,大腿,小腿,屁股拍打了好几遍,所有的灰土都已经被拍散了,一条牛仔裤已经被拍打揉搓的比新洗的还干净。
“行了,别拍打了……”小安突然说道:“再拍打下去,你那条裤子忍不住,自己就要逃跑了!”
周亦凡无奈地停了手,苦笑了一下。
“我特么不知道我还能做点啥……”周亦凡说,“刚才的事儿,你看清了么?”
小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周亦凡,细细地压低声音:“我看见了,她是中国农村黑凤凰!”
黑凤凰,就是《X战警》里那个能力最高的变种人,拥有无比强悍的意念控制能力。
周亦凡点点头。
老梅慢悠悠地举起右手,她的手里还捏着那一卷医用脱脂纱布。
她把纱布递向周亦凡,用眼睛瞟了一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马。
周亦凡叹了口气:“她要我们给老马包扎……”
小安轻轻“嗯”了一声。
她顺从地接过纱布,拆开来,拉出长长的一条,蹲到老马身边,抬起老马受伤的右手腕,开始慢慢地包扎。
老马眼睛紧闭,面色惨白,肢体毫无反应,但是嘴里发出一声轻轻地呻吟。
周亦凡还是感觉到松了一口气,至少老马还没死掉。
老梅看着周亦凡不紧不慢地包扎着,眼里露出一丝微笑。
然后,她慢慢地扭头,望向小安。
这是她神秘地出现在这间屋子之后,第一次正眼看着小安。
小安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老梅看着小安的表情和眼神,阴冷,深邃,凄厉,有无限地怨念,宛若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