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大半日，两岸的山色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低缓的丘陵和散落的村落。
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乌篷船的影子在水面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慵懒的鱼，缓缓游向未知的远方。
王方平拍了拍秦垣的肩膀，笑道，“怎么，为情所困？”
“是，也不是……”秦垣心乱如麻。
他害怕失去，所以拒绝遇见。但心里又有任羽幽。
如今鬼帝的一番话，等同于给了秦垣和任羽幽斩断那一丝情意的勇气，秦垣却有很重的失落感。
“人间情爱，自古如是。缘来不可拒，缘去不可留。”
王方平站起身，走到舱门口，望着江面上渐渐西沉的太阳，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秦垣。
“老夫要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船舱内的每个人都向他望去。
秦垣扶着舱壁站起来，走到王方平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事——问孙有为的下落，问蛊毒的解法，问真凶究竟是谁。
但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方平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抬手制止了他：“秦垣，你的事，有你的承负。老夫不能干预，也不会干预。”
秦垣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方平的眼睛：“前辈，我不问您我的事。我只想问一个人——孙有为。他……还活着吗？”
王方平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回矮桌旁，将桌上的黄纸铺平，提起毛笔，蘸了蘸墨。
“你写一个字。”王方平将毛笔递向秦垣。
秦垣接过笔，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黄纸，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字。
生、安、归、平、康……。
最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牵”。
笔锋有些颤抖，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没有尽头的牵挂。
王方平低头看着那个“牵”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手指在字上轻轻划过。
“牵字，从玄，从冖，从牛。”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玄者，幽远也；冖者，覆盖也；牛者，劳苦也。幽远覆盖之下，有劳苦之牛。这是你问的那个人，如今所处的境地。”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
王方平继续道：“牵字，也是‘牢’字缺一角。牢者，困也。缺一角，便是困而未困，囚而未囚。他被困住了，但没有被锁死。”
他抬起头，看着秦垣，“孙有为因为你的缘故，被卷入了另一场漩涡之中。他暂时脱不了身，但也没有生命危险。”
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难道他……被困在冥司？”
王方平摇了摇头：“不是冥司，是冥司的边缘。那地方，阳不阳，阴不阴，活人进得去，出不来。孙有为是因为你的承负被卷进去的，但他的命数未绝，所以困而不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秦垣，你要救他，得先救自己。你自己走不出困局，谁也救不了。”
秦垣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桌上那个“牵”字，看着那缺了一角的“牢”，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孙有为是因为他而陷入困境的，如果孙有为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前辈，”秦垣的声音沙哑，“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王方平摇了摇头，说道，“机缘到了，你自然知晓。”
“唉！”秦垣叹了口气。
苏子站在一旁，看着秦垣和王方平，欲言又止。
她咬着嘴唇，手在衣角上拧来拧去，脸上写满了纠结。
王方平注意到了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丫头，你也想测个字？”
苏子的脸“唰”地红了。
王方平将毛笔递向她，“也罢，老夫也送你一个字。”
苏子犹豫了很久，终于接过笔。
她握着笔，手在发抖，墨汁滴在黄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她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缘”。
因为船身摇晃，字迹略有歪斜，但笔画清晰。
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期盼。
王方平低头看着那个“缘”字，看了很久。
船舱外，江风吹过，窗棂咯咯作响。水鸟在江面上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缘字，从糸，从彖。”王方平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糸者，丝也；彖者，象也。丝象相连，便是缘分。你问的是姻缘？”
苏子的脸更红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
王方平笑了笑，继续道：“缘字，也是‘断’字无斤。断者，斩也；无斤，便是斩不断。你问的那个人，与你缘分已定，斩不断，理还乱。小丫头，你放心，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时机未到，你还要等一等。”
苏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意思说，只是将那写着“缘”字的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藏。
“多谢前辈。”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王方平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向任羽幽，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小姑娘，不要你也测一个字？”
任羽幽靠在舱壁上，面色平静如水。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不必。我信命，但不信测字。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字里写出来的。”
王方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有骨气。老夫敬你一杯。”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
任羽幽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其实她是心乱如麻，还想着那句有缘无份。
王方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他走到舱门口，望着江面上渐渐暗淡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到渡口了。”他说。
秦垣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不远处的江岸边，有一个简陋的渡口。几块青石铺成的台阶延伸到水中，台阶上长满了青苔。
渡口旁的柳树下，系着几艘小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船家将乌篷船靠过去，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王方平踏上渡口的青石台阶，转过身，看着秦垣。
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秦垣，老夫走了。相信再次相见的日子不会太远。”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秦垣抱拳，深深一揖：“前辈大恩，秦垣铭记在心。”
王方平摆了摆手，又看了狐殊一眼：“狐殊，一年之约，老夫记着。你好自为之。”
狐殊微微点头：“鬼帝放心，我不会逃。”
王方平不再说话，转身沿着青石台阶向上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渐渐模糊，灰白色的长衫被江风吹起，像一片即将飘远的云。
秦垣站在船头，望着王方平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苏子从船舱里探出头，小声问：“他走了？”
狐殊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走了。”
苏子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会把我们抓走呢。”
狐殊笑了笑，没有说话。
任羽幽走到秦垣身边，轻声道：“我们也该走了。天快黑了。”
秦垣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船舱。
狐殊已经吩咐船家继续前行，乌篷船缓缓离开渡口，重新驶入江心。
身后的渡口越来越小，柳树的枝叶在夕阳中摇曳，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秦垣靠着窗，望着窗外流逝的江水，心中默默念着那个“牵”字。
牵。牢缺一角。困而未困，囚而未囚。
孙有为还活着，被困在冥司的边缘。他要救孙有为，得先救自己。他要走出困局，得先找到出路。
出路在哪里？在桃花源。
蓦地，秦垣想起了狐殊写的“秦字。”
王方平也曾说，“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落叶时。”
桃李……
梧桐……
这让秦垣想到高三卜曾给孙有为留下的谶言——虎首衔天，玉中杀机，桃李梧桐，先死后生。
他和孙有为分析过，虎首衔天，是个虞字。后面三句还没有结果。
但是现在来看，桃李梧桐，指得是秦垣。先死后生，是不是是说孙有为会因为他先死后生？
看来高三卜的谶言果然不凡，已经预知到了这一切。只是他们水平不够，现在才后知后觉。
先死后生……
但愿孙有为无恙吧。
秦垣叹了口气，看向远方。
暮色渐浓，江面上起了薄雾。乌篷船在雾中缓缓穿行。
船家的渔歌又唱了起来，调子悠长，带着江右特有的苍凉。
“白漓江，水秀山青苍。十里画廊云伴鹤，一弯明月夜浮光。归去梦犹香。”
原来已经到了白漓江的流域。
秦垣抬起头，想起了当初邂逅的四渎牧龙君。
以及……
郭文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