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秦垣的请求,王方平忽然笑了。
只是笑融有些意味深长。
众人如坐针毡,等着王方平答话。
王方平喝了一口茶水,忽然看向秦垣,说道,“这一次,你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秦垣一怔,觉得这句话耳熟。
然后他才想起,在水中庙,王方平曾救下夜叉。当秦垣失礼道谢时,王方平曾说“以你现在的身份,这一礼,我姑且受了。”
身份……
难道自己有什么别的身份?
可他只是一个孤儿,由师父抚养长大。
“我只给你三次机会,你想好了再回答。”王方平闭上眼睛,像是陷入沉思。
事关狐殊安危,秦垣一时不敢开口。
他犹豫了半天,才说道,“我以杜三思唯一亲传弟子的身份。”
杜三思辈分奇高,修为极深。
老道士生前说他行走阴阳,无论人鬼,都对他敬畏有加。
想来借他的名头,鬼帝或许能给个面子。
但秦垣却失望了。
只见王方平摇了摇头,叹息道,“杜三思的确不凡,但是我还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他的门人?你还有两次机会。”
“那……我以道士的身份!”
《太霄琅书经》称:“人行大道,号为道士。身心顺理,唯道是从,从道为事。故称道士。”、
一个道士,可号令鬼神。也关乎人间疾苦。
秦垣是想给王方平戴个高帽。
这一次,王方平又摇了摇头。
他嗤笑道,“天下道士多了去了。天师府的老天师亲临,我都不放在眼里。就是你们老祖天师张天师,呵呵……我也不听他调遣。”
“这……”两次机会用罢,秦垣彻底不敢开口了。
倒是一旁的任羽幽忽然眉头一动,在秦垣耳边耳语几句。
秦垣轻声问道,“能行?”
任羽幽犹豫片刻,微微点头。
随后秦垣说道,“我以,能请求你帮我一次的身份。”
这一次,王方平笑了。
他看了看任羽幽,说道,“好。你这丫头到底慧心如兰,不像秦垣是个榆木脑袋,看出了我很忌惮他的另一个身份。只是你们郎情妾意,却是有缘无分。”
一句话说完,秦垣和任羽幽齐齐变色。
他们的情绪,请心里一松,转而变成羞涩,继而又变成了震惊。
心里一松,因为王方平准备饶过狐殊了。
羞涩,是因为那句郎情妾意。其实秦垣和任羽幽心里都有对方,只是都因为各自的的原因没有开口。
至于震惊,则是那句有缘无分。
什么叫有缘无分?
就是指有缘相遇,却无分相守。
王方平乃是堂堂鬼帝,他的一句话,已经说出了秦垣和任羽幽的结局。
秦垣转过身,看着任羽幽。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有些不解,一个有些不舍。
随后,二人目光分开。
“你的真正身份,是不用和我说那个请字的。”王方平摇了摇头。
秦垣和任羽幽从震惊中醒来,彼此默契的什么也没有说。
“也罢,那我就答应秦垣,给你一个机会。”王方平看向狐殊,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出一个字,老夫来测。若测出的结果,你有一线生机,老夫便放你一马。若测出的结果,你命中该有此劫,那就怨不得老夫了。”
狐殊的眉头微微一动:“测字?”
“测字。”王方平点了点头,“老夫这一生,最喜欢的便是测字。字里有天机,字里有命数。你出什么字,便有什么命。老夫不欺你,也不瞒你,实事求是。”
苏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倔强:“这不公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苏子嘴唇微微颤抖,但她没有退缩。
“这位……前辈,”她鼓起勇气,直视王方平的眼睛,“不管狐祖前辈出什么字,您如果不想承认,随便怎么解释都行。那狐祖前辈岂不是怎么也逃不掉?”
舱内安静了一瞬。
王方平看着苏子,目光中没有怒意,反而多了一丝兴味。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子。”苏子挺了挺胸。
其实她知道王方平的身份,但是为了狐殊,愿意冒险装个傻。
所谓不知者不怪。
“苏子,”王方平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镇灵司果然人才济济。只是,你不知道我身份?敢质疑我?”
苏子抿了抿嘴,说道,“我只当您是个讲道理的前辈。”
“好!”王方平笑了笑,语气变得认真,“老夫这一生,纵情山水,豁达超然,从不愿受拘束。如今虽然被迫卷入冥司的派系之争,但也不会昧着良心做事。老夫说了实事求是,就是实事求是。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老夫不会故意为难狐殊。”
苏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狐殊抬手制止。
“苏子,王前辈一言九鼎,不会欺瞒老夫。”狐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看着王方平,微微点头,“鬼帝,老夫信你。”
“上字吧……”王方平让出桌子。
狐殊坐在了王方平对面,用手指蘸着茶水,却迟迟没有在桌面上落字。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字——生,死,逃,归,劫,缘……每一个字都像是他这一生的写照,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同的命运。
但他没有选这些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方平,看向船舱门口的方向。
那里,秦垣正站在舱门口,隔着不远的距离,望着他们。
江风吹起秦垣散乱的头发,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狐殊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伸出手,食指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一个字。
“秦。”
王方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个落在桌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字迹在江风中缓缓消散,但那个字的笔画,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秦。”王方平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倒是聪明。”
狐殊收回手,负手而立,安静地等待。
王方平转过身,望着东流的江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秦字,从禾,从舛。禾者,谷也;舛者,相背也。但这个字,还有另一种解法。”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秦者,春首秋尾也。春字的上半,秋字的左半,合而为秦。春为一年之始,秋为一年之终。春首秋尾,便是一年。”
他转过身,看着狐殊,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无奈:“你以秦垣的‘秦’字出自,老夫便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内,老夫不动你。一年之后,无论你身在何处,老夫都会来寻你。”
狐殊抱拳,深深一揖:“多谢鬼帝。”
王方平摆了摆手,没有受他的礼,只是淡淡道:“不必谢老夫。要谢,就谢你自己聪明。”
他转过身,准备离去,忽然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狐殊,老夫有一事不明。”
“鬼帝请说。”
“你明知测字的结果,可能是一死。为何还要选‘秦’字?”王方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你若选‘生’字,老夫或许会给你更长的期限。你若选‘逃’字,老夫或许会放你一马。你为何偏偏选了这个字?”
狐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答应送他到安全的地方。一年,够了。”
王方平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老人的目光相遇,这一次,王方平的眼中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狐者,果然聪慧。”王方平低声道,“你不仅活了八百年,还活出了人情味。只是你想过没有,这可能是那个地方的劫难?”
“劫难?难道我带秦垣去桃花源,会给那里带去劫难?”狐殊想追问王方平。
但王方平已经不再说话,起身走向秦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