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压痕还在。
沈璃睁眼时,天光未明,窗外灰白如蒙尘布。她坐在床沿,左手摊开于膝上,虎符留下的棱形凹陷深嵌皮肉,边缘泛着青紫。黑猫伏在脚边,耳尖微动,察觉她起身便无声跃上肩头,四爪轻扣布料,稳如附骨。
她未点灯。昨夜熄烛前那一道弯月刻痕在“清渊令”背面浮现得突兀,像某种警示。院外脚步停驻又离去,靴尖半寸露于门缝下,是监视,也是延迟的信号——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动。
她动了。
披衣系带,鸦青褙子裹住月白裙身,银鎏金点翠步摇随动作轻晃,发间只这一件饰物,冷光压住眉眼间的沉雾。镊子藏入袖中,贴腕而置,冰凉金属紧贴脉门。她走向门口,开门时风灌入,吹得桌上令牌微微一旋,背面那道新痕朝上。
药庐请脉,是医女能走的唯一正途。
她报了名帖,守门属官迟疑片刻放行。清渊司牢房在西角,阴湿逼人,石壁沁水,铁栏锈蚀。她沿着长廊缓步前行,靴底踏过积水,倒影碎裂又重合。转角处狱卒拦路,她递出腰牌,声音不高:“奉命为太尉府家主诊脉。”
对方皱眉:“沈姑娘不知?昨夜三更,人已殁了。”
沈璃顿住。肩头黑猫竖起尾尖,瞳孔骤缩。
“如何死的?”
“咬破衣领,吞了藏毒的布条。”狱卒低声道,“毒发极快,等巡卫听见动静破门,人已经僵了。”
她未再问,抬脚便往内走。狱卒欲阻,却被她目光钉在原地——那不是悲痛,也不是慌乱,是一种刀刃出鞘前的静。
牢房门虚掩,铁链垂落。她推门而入。
尸身尚在,仰卧于草席之上,口唇乌紫,嘴角残留黑血。叔父面容扭曲,双眼未闭,像是临终前看见什么不可信之物。他右手蜷曲,指甲抠进掌心,左手却摊开,掌中空无一物。
沈璃环视四周。草席边缘有撕扯痕迹,墙角灰烬未净,显然是有人来过,清理过现场。
但她不信他们会查得彻底。
她蹲下身,手指探入叔父衣领内侧。布料已被剪开查验,但边缘缝线处尚有一小块夹层未拆。她用镊子挑开,从中抽出半本账册残页——纸张焦黄,边角炭化,中间一页浸满鲜血,字迹模糊,唯余几行墨痕可辨。
她刚将残页抽出,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沈姑娘,不得毁损证物!”
她不理,反手将残页塞入怀中,转身迎向来人。两名属官立于门外,手按刀柄。她从袖中取出清渊令,举至胸前:“此物涉我父旧案,我有权查证。”语毕,不等回应,侧身而出,步伐未乱。
回到城西废弃药庐时,日头已高。
此处原是前朝太医院外药坊,荒废多年,屋梁倾斜,窗纸尽破。她关上门,背靠门板站定,呼吸第一次有了裂痕。黑猫跃上桌案,盯着她胸口起伏,忽而开口,声如幼童低语:“血……给我。”
她取出残页。
纸面干涸发脆,血色暗褐,凝结成块。黑猫低头,舌尖轻舔血迹。它的动作缓慢,仿佛在啜饮深渊。随着每一次舔舐,身体开始微颤,双耳后压,尾巴僵直。
然后,眼前空气扭曲。
光影浮动,如雨滴落入水面。一座荒庙浮现:瓦片脱落,神像倾颓,暴雨自破顶砸下,地面泥泞横流。叔父站在神龛前,手中捧着一件明黄长袍,袍角绣五爪金龙,被雨水浸透后颜色更深。对面立着一人,黑袍覆体,面目隐于兜帽之下。
“东西给你。”叔父声音沙哑,“此事若泄,我全家皆亡。”
黑袍人伸手接过,指尖苍白如死人。就在交接瞬间,一道闪电劈落,照亮庙内角落——一名孩童蜷缩在供桌下方,约莫七八岁,衣衫单薄,满脸惊恐。他抬头望来,眉眼清晰。
是裴烬。
沈璃猛地屏息。
画面未停。孩童似乎想爬出来,却被身后另一道身影拽回黑暗。那手骨节粗大,腕戴铁环——与清渊司刑具样式一致。紧接着,黑袍人转身,兜帽滑落一角,露出半张脸:皮肤溃烂,鼻梁塌陷,正是国师兽面下的真容。
可就在此刻,幻象剧烈震颤,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扯。庙宇崩解,雨声戛然而止。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孩童眼中映出的叔父——不是恐惧,而是怨恨。
黑猫猛然甩头,发出一声短促嘶鸣,似被烫伤般退后两步,撞翻桌上陶碗。它伏地喘息,瞳孔失焦,喉间滚动低吼,久久未能平复。
沈璃站在原地,手中残页滑落半寸,又被她攥紧。
她终于明白为何叔父会死——不是畏罪,而是灭口。那份交易不止关乎龙袍,还牵出更深的线:一个曾目睹一切的少年,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过往。而裴烬,早在十年前,就已卷入这场局中。
她低头看残页。血迹中央,隐约可见四个字轮廓:狸影夺命。
尚未读完。
她将残页平铺于桌面,取银针一枚,轻轻挑去表面焦灰。纸纤维脆弱,稍触即裂。她不敢用力,只能以气流轻拂,试图让隐藏字迹显露。
黑猫跳上窗台,蹲坐不动,望着远处清渊司方向。
风从破窗涌入,吹动残页一角。沈璃伸手压住,指腹碰到底层一行极细小字迹——墨色淡如蚊足,几乎不可见。
她凑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