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有十种最根本的恶业，均能生出恶道苦果。十种恶业一曰杀生、二曰偷盗、三曰邪淫、四曰妄语、五曰两舌、六曰恶口、七曰绮语、八曰贪欲、九曰瞋恚、十曰邪见。于这十恶业中，贫僧已犯了杀生、妄语、贪念三种恶业，罪孽之深，不可饶恕，应得此报。”在智光禅师说恶业之时叶成纪便有一种如芒刺背之感，智光禅师每说一种罪业，那针锥刺骨的痛苦便会更加剧烈，他以极度的忍耐听完后宽慰道：“人生于世，总是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痛苦，师兄行善无穷，日后自会有善报，想恶果招时，终不至于黑业。”
智光禅师痛苦吟道：“善恶不相抵，因果人自招，善恶之念发时，鬼神已知。当年我将师弟你杀死，这个魔鬼就诞生了，是我！是我创造了魔鬼，按我自己的模样亲手创造了魔鬼，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手足无措，我心神失守，魔鬼一下子吞没了我。”
叶成纪盯着痛苦的智光禅师说道：“可你现在在井外，魔鬼在井里。”仿佛看到了智光禅师的痛苦，他便能消解自身的痛苦，然而他和智光禅师都是痛苦的，且又各自孤独。
智光禅师继续说道：“我差点就没能降伏魔鬼，差点就被魔鬼给降伏了。”
叶成纪突然狞恶说道：“我宁愿魔鬼降伏了你。”
智光禅师朗声斥责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叶成纪无惧回道：“这本来是我！”
智光禅师用充满智慧的目光盯视了叶成纪许久，叶成纪也不甘示弱地映看了许久，终是智光禅师撇下目光说道：“我将魔鬼投入井中，本想着将两个魔鬼一同封印，却不想这个新生的魔鬼竟将井中的魔鬼给吞食了，它也因此变得更加强大。二百年来凭着师傅留下的封印尚可镇压住这个魔鬼，但如今师傅的法力残留渐渐消逝，面对这个日渐强大的魔鬼，我只能日夜守在井边加固封印，结果今日还是教它给逃了出去。”在智光禅师说魔鬼之时，叶成纪脸上有不加掩饰的笑，是耻笑、是讥笑、更是一种酣畅舒快的笑，他来时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去面对自己这位曾经的师兄，师兄的修为虽然令他意外，但更加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师兄这个人，是这二百年来发生在师兄身上的事情，如今的寒山寺是多么的令他心情舒快，他感觉烦恼得到了解脱，然而最终还是烦恼，他这个烦恼，仍旧是曾经的师兄给的。
“诸有情有俱生神，”叶成纪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直，张嘴喃喃吐出七个字，突然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竟开口向智光禅师祝贺道：“一念不生，即是佛等，师兄你这是借我来分离出你心中的魔鬼，你现在可是善善之身啊，还未恭喜师兄，万般诸法，终于让师兄找到了一条成佛之路，师兄将来长生有望，当真是可喜可贺。”
智光禅师听着叶成纪口中的恭维兼讥讽，他的心中并不恼怒，有的只是遗憾，他遗憾说道：“师傅说的不错，你并非真心礼佛。”
“嗯？师傅是这样说我的？”叶成纪先是一愣，随即暴怒而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现在这个目光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可怜我？你居然在可怜我？你看看你自己，你再看看我？你凭什么可怜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你现在假模假样的温存，你如果真是怜悯的，当初就不会瞒我，更不会杀我！你这个假和尚！”
智光禅师在尖酷歹毒的指责下缓缓说道：“你只是在利用佛法，却不是在修佛法，你如果接触魔鬼，会愿意被它侵染。”
叶成纪嗤笑道：“所以师傅选择了师兄你，师兄果然不负师傅期许，身心不能自作主宰，与魔鬼融为一体。”
智光禅师平静地说道：“这就是报应吧，我欣然的接受了，罪报不可避、因果不可避、死也不可避。但比起我的罪业，师弟你的罪业才更为紧要。”
叶成纪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大笑着说道：“我？你说我有罪业？”
“你当然有！”智光禅师一声叱咤，霎时人如汪洋浩瀚。“你犯的罪业是邪见，是最重的恶业。”
“你疯了！”叶成纪狂怒道：“我是道门弟子，今生修得乃是京华仙门的正道堂堂之法，我不是你寒山寺的弟子，我为什么会有罪业，还是罪业中最重的邪见。我看你才是犯了邪见！你是佛门弟子，是受着佛法传承的佛门弟子，但是你呢？亲手杀害了你的师弟，这里你就犯了杀生的罪业，现在你又妄言我这个道门弟子有佛门的邪见，这岂不是你自己的邪见？有此三种罪业，你就该入地狱！你还犯了什么罪业，哦，对了，还有贪念！你贪图寒山寺的住持之位，贪图师傅留下来的佛门传承，佛门的十大罪业你竟犯了四条，你自赎且无极，如何敢来教训我？”
“你说错了。”
叶成纪霹雳回道：“我哪里说错了，你是不是杀了我犯了杀生的罪业？”
“是。”
“你是不是妄语我有邪见？”
“这不是妄语。”
“呸！唯心妄断，不知廉耻。你要是知道廉耻的话，你早就该把魔鬼之事公之于众，好教山下的百姓尽数知晓寒山寺有这么一桩祸事，寒山寺以往那位神圣庄严的住持是多么的肮脏堕落。你敢吗？你分明就是不敢！正是因为心中羞耻，你才羞于让魔鬼现世，你惜名，就是贪名！可等到了你无法控制魔鬼的时候，魔鬼自会告诉你究竟犯下了什么样不可饶恕的恶毒罪业！”
智光禅师没有反驳，心中一片云雨，更凄于何处？师傅啊，我有愧于你！师弟想要同我竞争，想要通过胜负来决定由谁继承你的衣钵，继承寒山寺。天呐，为什么要这样的残忍？我抱来的师弟，我亲手带大的师弟啊，他从小到大都是由我保护的啊！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做我们之间的领导者，他想要来领导我？我保护他不该是天经地义的吗，他要是继承了寒山寺，那我算什么？我反过来成了被师弟保护了吗？我不需要被他保护！太残忍了吧上苍，不可以这样啊，绝对不可以。我是智德的师兄，不是智德的师弟，不是我被智德捡来的？在那一刻，我彷佛背弃了佛门，成为世间游荡的孤魂。
“不过我确实是在利用佛法，我渴望力量，我能感受得到，为此我可以学佛，我可以修道，只要他们能给予我那股我渴望的力量，但我渴望的究竟是一股怎样的力量，这就是我不清楚的问题。”叶成纪自顾自地说道：“我随师傅修佛，那是因为我当时只能接触到佛法。但如今我拜入京华仙门，那可是有着仙尊临世的宗门，那时我才明白仙道巍巍，那才是我需要的通往长生的力量啊！学道修行，本就该拣选别择，为我所用，倘若拘泥一法，就像你和师傅一样，禅定功夫再深，徒画地为牢而已。师兄，为此我还要多谢你那一掌。”
最沉重的失望终于得到证实，智光禅师在无边的孤寂中祈祷似地呼喊：“你不相信佛法，也不相信师傅。”
叶成纪重新坐下说道：“师兄，之所以存在彼岸天国，正是因为不相信。我想要相信师傅，像你一样，可是师傅死了，师傅已经死了，我们都亲眼看到了。”
智光禅师突然伸手一指水井说道：“要是这个魔鬼是出身魔域或者是净天教呢？师弟你会愿意修魔吗？”
叶成纪望着智光禅师一怔。
智光禅师流着泪叹息道：“你犹豫了。”
这时叶成纪同样伸手一指水井说道：“这就是你们害怕的？你们害怕我？所以杀了我？”
智光禅师没有回答，叶成纪却在智光禅师的目光中知道了答案，他怒急反笑：“凭着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师兄你就将我给定罪了，我就这样成了你们寒山寺的罪人。那好，现在我仍旧在这里，我是罪孽的，师兄可否要再次对我处以极刑？”
智光禅师摇了摇头，岁月惊迈，已逾百年，当初私妄他早已看开。
“师兄，在上寒山寺之前我的心中有许多不解，许多烦恼，但这些不解和烦恼都不碍我上寒山寺是想来杀你的。”叶成纪看着无动于衷的智光禅师继续说着，“佛门说一切烦恼的根本，在于贪、嗔、痴、慢、疑、恶见六种，此次寒山寺之行我疑惑顿消，自然也就没了烦恼。直到今天我终于明白，师兄，我不想杀你了。” 他说着说着缓缓起身，“在佛经中有四个仙人，各各神通自在，他们以天眼看见自己将受恶报而死，力图以神通力逃避，乃尽其所能，上天，入地，赴雪山，入海底，结果仍无法摆脱如影随形般的业报，都死在其神通所到之处。杀人者遭被杀报，三生终有受报之时，我今日不杀师兄，师兄又逃得过自己的因果吗？” 叶成纪走过去、跪下来轻轻抱住了智光禅师，这是他生命中最袒露的一次，全无防备。“业报自招，无可代者，师兄，你要好生保重。我如今心结已了，自去求我的长生大道，师弟如今就要远行，今生恐无再见之日，师兄何以赠我，使我睹物思人？”
智光禅师缓缓说道：“讲堂里的那副画你拿去吧，智德师弟，人身难得，你当好自为之。”
“永别了，智光师兄。”
叶成纪抽身离去，一步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