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铜铃不响了。东廊下站着七名黑甲亲卫,排成一排,一动不动。
陈玄站在最后。他背挺直,手垂着,手指贴着枪杆。他刚穿上黑铠,衣服还有点硬,腰牌冰凉地贴在皮带上。脚下青砖泛着光。他没动,也没说话。前面六个人也没看他。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是第三营的小兵了。他是董卓亲卫第七队三十七号。名字不重要,编号才重要。但他也知道,穿这身衣服越久,就越要小心。
前面两人忽然有动静。左边那人肩膀动了一下,像吸了口气。右边那人小声说:“又去北门了。”
声音很轻。
左边那人没回答,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闭嘴。两人又站好,像之前一样。
陈玄眼睛没动,可眼角看到了那两人的后颈。一人脖子上有疤,从耳根到锁骨;另一人肩膀宽,身子略往前倾,像是常扛东西的人。他们不是普通亲卫。
他记住了。
时间过去。风又吹起来,卷着灰土扫过廊下。一只铜铃晃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响。没人说话,没人动。亲卫不能聊天,也不能私下走动。但刚才那句“又去北门了”,不是随便说的。北门刚赶走流民,现在又有事?还是有人不想听话?
他没问,也没表现出好奇。他就站着,眼神放空,和别人一样。但他呼吸变慢,心跳压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半个时辰后,换岗了。
两人走出队伍,脚步整齐地下台阶。老亲卫头目站在院子中间点名,声音干巴巴的:“第七队,陈玄、赵九,守西马厩到后院角门,两个时辰。”
陈玄出列。另一个人也上前,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宽肩汉子。他叫赵九,编号二十一。两人一起走向西廊,身后脚步声远了。
路上没说话。穿过窄巷,进马厩区。草料旁有火盆,火光一闪一闪,照在赵九脸上。马偶尔打响鼻,蹄子刨地。
突然,后院冒起一团火光。
不大,是一间小屋着了火。火苗顺着窗纸往上烧,噼啪响。那是关俘虏的地方,白天刚押进来一批闹事百姓。
赵九停下脚步。
陈玄已经冲出去。他拿起墙边水桶,把水泼向火。赵九跟上,两人一起扑打,很快把火灭了。屋里俘虏喊叫,被链子拉得撞墙。
“火来得巧。”陈玄甩掉湿手,看着烧焦的窗框,“偏就烧这里。”
赵九站他旁边,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你胆子不小。”
“当差的,只管眼前。”陈玄低头拍袖子上的灰。
赵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也有松动。
“是啊。”他声音低,“只管眼前。”
两人不再说话。清理完灰烬,各自靠墙休息。陈玄坐在石墩上,手指摸着枪杆上的“玄”字。他知道,这一句话就够了。赵九不信董卓,也不信这些规矩。但他不敢说,只能藏。
就像其他人一样。
第二天早上,交接班时天刚亮。院子里有薄雾,湿气沾衣服。第七队归位,重新站上东廊。
陈玄故意慢半步。赵九走在前头,感觉到了,脚步也慢下来。
两人并肩走。
“第七队常守哪片?”陈玄低声问。
赵九侧脸看他一眼,语气冷:“前堂和西廊。你别乱走。”
话是警告,可“别乱走”三个字说得慢,像是提醒,不是训人。
陈玄点头,没再问。他借整理盔甲的机会,眼角扫过走廊分岔——左通正堂,右连内院,前是大门,后有角门通后宅。每十步一个哨,每哨两人,换岗一个时辰一次。门窗大多关着,只有内院东侧一间偏房窗户半开,帘子没拉。
他记住了路线。
脑子里画了一张图:从东廊出发,经西马厩能到后院;绕过厨房,能到内院角门;如果靠近那扇半开的窗,也许能听到什么。
但他不动声色。指甲掐进手掌,用疼压住心跳。他知道现在不能急。亲卫之间没有信任,只有沉默和试探。谁多看一眼,谁多走一步,都会被盯上。
太阳升起,雾散了。新一班值守开始。陈玄回到队尾,背枪站着。
他还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巡逻路线,看换岗时间,看每个人的眼神动作。他发现,队里不是所有人都一样。有人眼神空,只会服从;有人皱眉,藏着怒气;还有两人昨晚换岗时碰了下肩,飞快对视一眼。
暗流确实存在。
他不动,也不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一粒沙,混在铁阵里。但沙子也能磨坏铁鞋。只要他看得准,等得够久。
赵九站在前头,背影宽大。他没回头,但肩膀放松了些。
陈玄知道,他已经迈出第一步。
亲卫队里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当刀。有些人恨,有些人忍,有些人等着。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人,悄悄靠近。
他低头看腰间铁牌。上面刻着“三十七”,冰冷坚硬。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烧木头的味道。那是昨夜那场火留下的。
他抬头,望向董府深处。
那里有扇门,还没开。但钥匙,已经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