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脚步越来越沉,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被钉进地里。他吐出的黑血在岩石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腥气混着焦土味直冲鼻腔。沈清尘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右手紧握长剑,指节发白。祭坛中央的断剑微微震颤,最后一根灰白丝线嗡鸣不止,仿佛随时会断。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从左侧高台传来。
沈清尘猛地侧身,一柄飞梭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串血珠。他未及反应,右侧岩壁后又闪出两人,手中符印同时亮起,三道灵锁凭空成形,直扑他双臂与脖颈。他低喝一声,剑锋横扫,剑意勉强切开一道锁链,另两道却已缠上右腕和左肩。灵力骤然受制,经脉如遭雷击,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五行困灵阵,结!”
五道人影从暗处跃出,迅速占据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两名是先前撤离的玄天宗弟子,另三人服饰不同,胸口绣有云纹,显然是新至的仙门修士。他们落地即掐诀,掌心符文连成环状,瞬间将沈清尘围在阵心。地面裂开细缝,五块刻满禁制的石碑破土而出,灵气凝滞,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沈清尘咬牙催动残余剑意,试图挣脱束缚,可那符阵似能吞噬神识,刚提起的灵力便被抽走大半。他抬头看向陆离——那人仍站在原地,背靠碎石,一手按着左胸,嘴角不断渗血,呼吸短促得像风箱。他想开口呼喊,却见陆离缓缓摇头,眼神极轻地向祭坛中央偏了一下。
沈清尘立刻明白:不能分神。
他收束心神,左手掐《无间剑经》残篇中的“斩念诀”,体内仅存的剑意凝聚于指尖。就在符阵即将闭合的刹那,他猛然挥剑,划出第一式“断妄”。剑光如电,劈向正前方那名主持阵法的云纹修士。对方冷哼一声,抬手打出一面灵盾,却被剑意穿透盾面,在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阵型微晃。
沈清尘趁机跃起,第二式“斩忧”直取右侧修士咽喉。那人慌忙后仰,衣领被削去半边,脖颈见红。第三式“绝虑”紧随而至,剑锋回旋,逼得左侧敌人翻滚避让。三式连出,阵法出现短暂缺口。
但他旧伤崩裂,右腿经脉一阵剧痛,动作迟滞半息。
就这一瞬,南位修士抓住机会,袖中甩出一道金索,缠住他右腿猛力一拽。沈清尘重心失衡,重重摔在地上,长剑脱手飞出数尺。北位修士立即补位,一脚踩上他背脊,将他死死压住。其余四人重新站定,符印再启,五碑共鸣,灵压如山倾下。
沈清尘挣扎不得,神识开始模糊。
祭坛边缘,陆离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深深抠进地面。他体内魔气狂躁翻涌,五脏六腑如同被利刃搅动。他知道现在动不了,一动就是死路。可若不动,沈清尘必被擒拿,甚至当场废去修为。
他闭了闭眼。
然后,双手猛然拍地。
这一次没有嘶吼,也没有震动天地的轰鸣。只有一道低沉的嗡响自掌心扩散,黑褐色气流贴着地面疾行,顺着先前被破坏的符线残迹,直扑五行阵基。那不是纯粹的魔气,更像是从地底渗出的腐朽之力,带着陈年的死寂与侵蚀性。
东南角的石碑最先出现裂纹。
紧接着,西南、正北两碑表面浮起蛛网般的黑痕,符文闪烁不定。主持阵法的云纹修士脸色一变,急忙加注灵力稳住阵眼,可那股力量已侵入碑体内部,如同蛀虫啃噬梁柱。
“快补阵!”他厉声喝道。
一名修士急退半步,取出一张补灵符欲贴于碑面。可就在符纸触碑的瞬间,黑气暴起,顺着他的手臂逆流而上。他惨叫一声,手掌瞬间干瘪发黑,整个人踉跄后退,扑倒在地抽搐不止。
阵法彻底失衡。
沈清尘感到身上压力骤减,翻身而起,一把抓回长剑。北位修士还想上前压制,陆离已拖着残躯冲入战圈。他一脚踹中对方腰肋,那人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吐出一口血。陆离背脊重重撞上沈清尘后背,低声道:“别死。”
沈清尘没答,只是调整站位,与他形成背靠背之势。
一人主攻,一人策应。
沈清尘剑光如织,接连逼退两名敌人;陆离则以掌为刃,每一次拍击都引动地下残余黑气,干扰对手灵力运转。一名云纹修士欲结印召唤雷符,刚掐到一半,脚下突然窜出一道黑雾,缠住小腿。他惊骇欲退,沈清尘已欺身而近,一剑削去其半边耳朵。
另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陆离抬手掷出一块碎石,正中其后心。那人扑倒在地,再没起来。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惧意。他们不再恋战,一边释放烟雾弹掩护,一边急速后撤,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
战斗暂歇。
沈清尘拄剑喘息,右腿伤口渗血,左肩包扎处也被撕裂。他转头看向陆离——那人靠在断碑旁,脸色灰败,嘴角血迹未干,整条左臂都在微微颤抖。
“你还撑得住?”沈清尘问。
陆离没答。他盯着祭坛中央。
那柄断剑不知何时已缓缓升起,离地三尺,通体泛起幽白光芒。最后一根灰白丝线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契约正在断裂。
沈清尘眯起眼,忽然跃起,欲扑向断剑。
就在他腾空的刹那,陆离伸手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他狠狠拉回。
“别去!”陆离声音沙哑,“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沈清尘站稳,还未开口,头顶虚空突然扭曲。
没有声响,没有征兆,一道无形裂缝悄然裂开,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微弱的空间涟漪。一股无法感知来源的力量从中探出,如无形之手,直锁断剑本体。
断剑嗡的一声,剧烈震颤,随即脱离悬浮状态,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扯入裂缝。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沈清尘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宝物消失。等他回神欲追,裂缝已闭合如初,只余空气中一圈淡淡的波纹,几息后也归于平静。
现场死寂。
远处通道内传来杂乱脚步声,显然是刚才逃走的仙门弟子去而复返。但他们看到祭坛中央空无一物,又见陆离与沈清尘并立未倒,犹豫片刻,最终无人敢上前,纷纷退走。
沈清尘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尖垂地,沾着敌人的血与自己的汗。他缓缓抬头,望向陆离。
那人依旧望着虚空闭合之处,眼神凝重,仿佛在确认什么。
沈清尘没说话。但这一次,他没有再保持半步距离,而是站到了陆离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身上都有伤,一个倚着碎石,一个拄着长剑,呼吸沉重,却都站着。
祭坛四周,尸体横陈,符阵残破,黑雾尚未散尽。断剑已失,争夺落幕,可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沈清尘低声问:“那是谁?”
陆离摇头。
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确定那股力量来自何方。但他清楚,刚才那一瞬,若有丝毫犹豫,沈清尘就会因强行接触断剑而遭反噬,轻则神识受损,重则当场陨落。
他救下了他。
不是因为信任,也不是因为兄弟情义。
只是因为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选择。
沈清尘看着他侧脸,忽然发现,这个一直虚弱不堪的男人,此刻竟显得格外清醒。明明伤重欲倒,可眼神却像刀锋一样锐利。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多余。
最终只是把剑收回鞘中,站在原地,与他一同望着那片空荡的虚空。
他们的位置没变,仍在祭坛边缘。
体力耗尽,伤势未愈,断剑失踪,敌人虽退却未真正离去。
一切危机,都还悬着。